军区大院食堂里的掌声还没从肖童童的脑子里散干净，网络上“小菩萨”三个字已经像蒲公英一样到处飘了。她坐在503室的书桌前，面前摊着程女士送来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十几个网页，全是关于她的。她不看那些夸她的——夸她的词翻来覆去就是“天才”“神童”“小英雄”，看多了腻。她看的是评论区里那些说她“奇怪”的。
有人把她在平川火车站帮妞妞号脉的细节翻了出来，说“这小孩号脉的手法比我们中医院的老主任还标准”。有人贴出了她在大巴上指出程建业位置的模糊截图，说“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这小孩怎么知道山上有人”。还有人把她从公交车上跳下来到石子弹出去的时间精确到毫秒，做了一个逐帧分析视频，结论是“这个反应速度超过了大部分受过专业训练的成年人”。
肖童童把网页一个一个关掉，最后只剩下一个空白的文档界面。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那枚铜钱。程建业今天早上给她打了个电话，说科学院的媒体热线被打爆了，几十家媒体要求采访她，其中不乏《京都晨报》这种级别的官媒。李伯衡已经替她挡了，说肖顾问暂时不接受采访。但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她的能力和她的年龄之间的巨大反差，已经在公众面前撕开了一道口子。之前她可以躲在科学院的保密协议和总参的军官证后面，但现在——她的脸被拍下来了，她的名字被扒出来了，她那句“阿姨，以后背包别把拉链朝外”被做成了表情包。
手机震了一下。赵铁军发来一条信息，只有一行字：“总参宣传处注意到了网络舆情。有网友将你这几次行动的时间线和地点拼接起来，已经推算出你是一个人从平川独自前往京都的。你的中校身份目前受保密条例保护，但网络讨论热度超过临界值之后，外媒和境外情报机构必然介入。建议尽快和程老商量应对方案。”
她看完信息，没有慌，反而觉得这是一个机会。被动防守从来不是最好的策略。与其让网友胡乱猜测，不如主动释放一些可控的信息来引导舆论，同时利用这段时间的公众关注度，给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施加压力。刘启明虽然落网了，但他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他为什么要让我活着坐在这里”——指向的那个幕后之人，至今没有任何动静。那个人藏得太深了，深到连赵敬堂这种级别的棋子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那个人一定在关注。全国都在关注的新闻，他不可能不看。
肖童童拿起手机，给程建业回了条信息：“程爷爷，我接受一次采访。”
程建业的电话几乎是秒回的：“你说什么？”
“不是官媒的正式采访。找一个我认识的人，问他几个问题，让他写。内容我来定。”她的声音很平稳，但程建业听得出来，她不是在商量，她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好的决定。
“你想找谁？”
“省城火车站门口卖烤串的王叔叔。他的账号在评论区里帮我说过话。他不是记者，网友更愿意相信一个普通路人说的话。让他来京都，我在科学院门口见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程建业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干”的了然。“行，我让你程阿姨去联系。”
两天后的下午，省城火车站烤串老王坐进了科学院主楼一层的接待室。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理过了，但手指上那层被炭火熏出来的焦黄色怎么洗都洗不掉。他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那个扎着蝴蝶结、胸前挂着A级权限工牌的小女孩，一时间不知道该叫她“小朋友”还是“肖顾问”。
“王叔叔，谢谢你那天晚上给我的烤面筋。”肖童童先开口了，语气和那天在公交车上说“顺手”时一模一样——平稳，简短，没有多余的情绪，但字字真心。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这个笑容把接待室里那股拘谨的气氛一下子冲淡了。“丫头，真是你。我看了那个视频好几遍，越看越像，但你这一身——”他上下打量着她，工牌、衬衫、背带裤、运动鞋，“你现在是科学家了？”
“算是吧。”肖童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王叔叔，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聊聊天。你问我问题，我回答。你觉得可以写的，就写出来发到网上。不能写的，我会告诉你‘这个不行’。你看这样可以吗？”
老王激动地点头，他当过十几年工人，下岗后在省城火车站支了个烤串摊，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在自己追的那些连载帖子里当一回主角——现在主角没当成，当了个主角的记录者，也算圆梦了。他在茶几上摆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表情认真得像个记者。
“丫头，第一个问题——你当时从省城一个人坐火车去京都，路上怕不怕？”
“怕过。在平川县城，有个男人追我。他后来被抓了。在火车上有人想抢一个阿姨的包，我拿石子打了他的手。到了京都之后，我找到了我爸爸。所以现在不怕了。”
老王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眼睛越睁越大。他原本以为只是石子拦劫这一件事，没想到这孩子嘴里随便说出来的“火车上有人抢包”都能单写一篇。
“第二个问题——你在网上被人叫‘小菩萨’，你自己喜欢这个外号吗？”
肖童童想了想，说：“名字是别人叫的，事是我自己做的。别人叫我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做的事对不对。”
老王在本子上写下这句话，然后自己又小声念了一遍，感慨道：“说得比我们单位领导还好。那你觉得什么事是对的？”
“救人是对的。救不了人的时候，帮她讨回公道也是对的。”
老王顿了顿，注意到她说“讨回公道”时眼神比之前更沉。他没追问——这个火车站出来的老江湖知道什么时候该停笔。他换了个轻松的话题：“那你平时喜欢吃什么？烤面筋还爱吃吗？”
“爱吃。但是爸爸说小孩子不能天天吃烧烤。”肖童童顿了顿，“下次你来京都，我请你吃炸酱面，前门那家，我妈妈以前最爱吃。”
老王的笔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在火车站卖了这么多年烤串，见过无数人的脸，他知道一个人提到“以前最爱吃”的时候，意味着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把这句话记下来，然后合上笔记本：“丫头，差不多了。我回去整理一下，明天发出来。”
肖童童点了点头，然后加了一个要求：“文章最后，麻烦加一句话——‘小菩萨感谢所有帮助过她的人，但她还是个小学生，请大家让她安静上学。’”老王竖起大拇指，转身走向了门口的出租车。
第二天傍晚，老王的文章在平台上发出来了。标题只有八个字：《我认识那个小菩萨》。文章没有华丽的辞藻，全是老王自己的口吻——一个火车站烤串大叔眼里的奇怪小孩。他写她光着脚站在摊前问烤面筋多少钱一串，写她把烤馒头掰成两半分给旁边的流浪猫，写她说“妈妈走散了”的时候没有哭，写她说“请让她安静上学”。
文章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的风向开始变了。之前那些猎奇的、质疑的、把她当奇观围观的评论，被大量来自普通网友的留言压了下去。有人说：“看完这篇，我不想再叫她天才了。她就是个比所有人都懂事的小孩。”还有人说：“她救了那么多人，现在她只想要安静，我们能不能给她？”
军区审讯室里，赵铁军把老王的文章从头到尾看完，然后把手机递给旁边的陈锋。“这就是她说的‘应对方案’。”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用一个烤串师傅的笔，让全国网友替她挡了所有打扰。比宣传处写十篇通稿都管用。”
陈锋看完，把手机还给赵铁军，只说了两个字：“漂亮。”
军区大院503室，肖国华坐在沙发上，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老王的文章。他读得很慢，中间停下来揉了两次眼睛，然后对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童童，烤串那个王叔叔写的，爸爸看了。”
肖童童端着一盘刚洗好的葡萄从厨房里走出来，在爸爸身边坐下，把最大的那颗葡萄塞进他嘴里。肖国华嚼着葡萄，含含糊糊地说：“写得挺好的。就是把你写得太懂事了——爸爸心里不好受。”
“那下次让他把我写皮一点。”肖童童又往他嘴里塞了颗葡萄。窗外，军区大院的熄灯号正好吹响，悠长的号声在梧桐树梢上飘了很远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