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之后,童童坐在床边没动。便衣在旁边给萧队长发消息,她没管。她脑子里转着沈姨最后那句话——“你身边这些人,未必都像你想的那么干净。”这话像一根针,扎进去了,不深,但一直在那儿。她嘴上跟萧队长说信他,心里也确实信。可信归信,那个针尖还在。她翻来覆去地想:方一舟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到底为什么站那么远?
她爬起来,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照片。那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方一舟来家里吃饭,她爸拿手机拍的。照片里方一舟坐在沙发角落,手里端着碗,笑得有点僵。她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又翻了一页,是她妈抱着她坐在公园长椅上的合影,她妈笑得眼睛弯弯的,跟她一样,有点圆脸。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着,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塞回抽屉,躺下来闭了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滚了半夜,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方一舟真来了。萧队长说话算话,让他亲自来解释。方一舟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包子,放在桌上,搓了搓手,拉了把椅子坐到童童对面,姿态放得很低:“童童,萧队跟我说了。那个电话的事,我来跟你说清楚。你问,我答。不藏着。”
童童坐在床上,抱着枕头,想了想,问:“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为什么站那么远?”方一舟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因为我紧张。我闺女上高中了,从小到大我没怎么带过小孩。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那儿拆设备,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好’太正式,说‘小朋友’太傻。我就站那儿想了半天,最后啥也没说。”童童盯着他看了两秒:“真的?”方一舟说:“真的。你要不信,我回去把我闺女小时候的照片翻出来,你问问我怎么带孩子的,我连尿布都换不利索。”
童童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她又问:“那你认不认识我妈?”方一舟说:“认识。但不熟。你妈出事之后我调到这条线上来,接的是你妈之前跟过的一个案子。我见过她的档案,没跟她本人打过交道。你妈出事那天我不在京都,在外地出差。这个萧队能作证,记录都在。”童童说:“那个姓沈的说我妈带了个姓方的人去白塔,那个人不是你?”方一舟说:“不是我。姓方的人多了去了。我查了一下,你妈当年接触过的国安人员里确实有个姓方的,叫方建国,现在退休了,人在海南。萧队已经安排人去问他了。等问完了,我把结果告诉你。”
童童把枕头抱紧了一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个姓沈的说话的时候,我差点就信了。她说得有理有据的,还知道我身边有个姓方的。”方一舟说:“这叫心理战。她故意拿你身边的人做文章,让你怀疑自己人。你一怀疑,就乱了。你乱了,她就占上风了。”童童抬起头看他:“那我不乱。我昨天想了半夜,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方一舟问:“什么事?”童童说:“她要是真有证据,直接拿出来就行了,不用让我猜。她让我猜,说明她手里没实锤。跟我在厂区拆设备一个道理,按对了就转,按错了就不转。她按错了。”
方一舟听完这话,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萧队长。萧队长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嘴角微微翘着。方一舟转回来对童童说:“你说得对。她就是按错了。但有一件事她没说错——你妈当年确实跟我们这边有过接触。但接触的性质是什么,现在还在查。在查清楚之前,你别自己瞎琢磨。你爸那边,萧队去说。”童童说:“我爸知道多少?”方一舟说:“你爸知道你妈是好人。别的他也不清楚。”童童说:“那他会不会难受?”方一舟沉默了一下:“会。但你爸扛得住。”
萧队长这时候走进来,坐到床尾:“童童,我跟你透个底。那个姓沈的,我们初步判断她是白塔欧洲那边的地区负责人之一,级别不低。她打这三个电话,目的有三个:第一,试探你的反应,看你慌不慌。第二,挑拨你跟我们之间的关系,让你怀疑方一舟。第三,也是最阴的一条——她想让你对自己妈产生怀疑。你一怀疑你妈,你就有了心结。有心结的人,最容易被人拿捏。”童童说:“我没怀疑我妈。我就是想知道她当年到底怎么回事。”萧队长说:“查。我们也在查。但查出来的东西,要一条一条对,不能听那个姓沈的一面之词。她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会核实。核实完了告诉你。行不行?”
童童点头:“行。”萧队长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方一舟,你回去把方建国那边的事盯紧。海南那边的人今天能到,问完了立刻报我。”方一舟说好,收拾了桌上的包子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童童说:“包子趁热吃。猪肉白菜馅的。”童童说:“知道了。方叔叔你下回别站那么远了。”方一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下回我坐你旁边。”
出了病房,方一舟追上萧队长,压低声音说:“老萧,那个姓沈的提到方建国,我查了。方建国确实在童童她妈那个案子里出现过,但他当年是外围联络员,不是核心办案人。童童她妈带他去见白塔的人,这个事档案里没有记载。要么是姓沈的瞎编,要么是有人把这段记录抽走了。”萧队长说:“抽走记录的人,跟抽走童童她妈死因档案的人,可能是同一个。查下去,这条线越来越长了。”方一舟说:“那还查不查?”萧队长停下来,看着他:“查。越复杂越要查。童童她妈要真是清白的,我们得还她一个清白。要真有问题,我们也得知道问题出在哪。不能让孩子活在一团雾里。”方一舟点头,两人分头走了。
而在病房里,童童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忽然问她爸:“爸,你觉得我妈是好人吗?”肖国华正在叠被子,手停了停,然后接着叠:“你妈是好人。我比谁都清楚。”童童说:“那要是有人拿出证据说她帮过坏人呢?”肖国华把被子叠好,拍了拍边角,转过身来看着闺女:“你妈帮过谁、没帮过谁,我不全知道。但我知道她做过什么、为什么做。她要是帮了谁,那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别听外人瞎说。”童童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嗯。我不听。”肖国华走过来,把她嘴角的包子渣抹掉:“吃完把书看完了。那本快看完了,爸再给你买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