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清江宾馆那栋楼的事，方一舟交给了小马。小马第二天下午回了话：楼还在，改成了快捷酒店，牌子叫“如逸居”，加盟了一个全国连锁。后院没拆，但小门封死了，用砖头砌上的，外头抹了水泥，看不出痕迹。小马拍了照片发回来，方一舟看了一眼就转给了萧队长。萧队长放大照片看了看那堵被封死的门，说：“砖是新的，水泥颜色跟老墙不一样。封门的时间不会太久，顶多三五年。去问问现在的酒店老板，谁封的、什么时候封的。”
小马去找了酒店老板。老板姓钱，本地人，四十来岁，胖乎乎的，说话带笑。他翻出接手时的装修合同，指着其中一页说：“我从前手老板手里盘过来的时候，后院那门就封着了。前手老板说当年租这楼的时候，消防检查过不了，要求封门。他找工人砌的，花了八百块钱。”小马问：“前手老板叫什么？现在还能联系上吗？”钱老板翻了翻手机通讯录：“姓刘，刘福全。他现在在城南开另一家店，电话我有，你自个儿打。”
小马打过去，刘福全接了，听说问后院门的事，在电话那头笑了：“那门啊？是我封的。我盘那楼的时候，后院那两间房老是丢东西。我一开始以为是外头人翻墙进来的，后来装了个监控，发现是隔壁招待所的老住户，走惯了那个门，半夜还从那儿穿。我嫌烦，干脆砌死了。”小马问：“招待所不是早撤了吗？哪来的老住户？”刘福全说：“招待所撤了之后，那楼不是租给一家公司了吗？公司里有个老头，说是当年招待所的留守人员，隔三差五还来转悠。我封门那天他还不乐意，跟我吵了一架，说‘这门不能封，有人要用’。我说‘谁用？你出钱修门？’他就不吭声了。”小马问：“这老头叫什么？”刘福全想了想：“姓周，叫什么不知道。大家都叫他老周。公司后来搬走了，他也走了。走之前还来找过我，问能不能把后院那两间房的钥匙留一把给他。我没给。”
小马把“老周”这个名字报回来，方一舟跟周秉义的照片一对，基本能确定是同一个人。他让小马去查周秉义现在的住址。小马跑了三天，把周秉义的社保记录翻出来，发现这人十年前办了内退，社保关系从省城那家国企转到了一个街道社保所，住址登记在省城老城区一个叫槐荫巷的地方。小马实地去摸了一圈，巷子窄，两边是自建的二层小楼，周秉义住在巷子中段一栋白瓷砖贴面的楼里，二楼东边那户。小马在巷口蹲了两天，看见周秉义每天早上下楼买包子，中午在家，下午去巷尾的棋牌室打牌，晚上回家做饭，生活规律得不能再规律。家里有个老伴，偶尔有个年轻女人带着小孩来串门，应该是闺女。
方一舟把情况报给萧队长，萧队长说：“先别惊动他。这人要是白塔的留守人员，贸然上门他肯定咬死不认。许月娥那边已经打开了，我们再从周秉义身上摸一摸，看能不能把月主那头的线也拉出来。方一舟，你带着童童去一趟省城，让童童跟周秉义接触一下。小孩去问老头，老头不容易起戒心。”方一舟有点犹豫：“带童童去？万一有危险呢？”萧队长说：“你们在暗处布人，童童就负责跟老头聊几句。不亮身份，不亮证据，就闲聊。童童嘴上有准头，她问话比你们问得自然。”方一舟想了想，同意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童童把许月娥的笔录和周秉义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在笔记本上列了几个问题：老周当年在招待所管什么？他跟钟秉坤什么关系？月主来过没有？来了住哪间房？她把这些问句誊在另外一张纸上，折好揣兜里。肖国华问她：“你打算怎么开这个口？”童童说：“我扮成许奶奶的远房亲戚。就说许奶奶让我来省城办点事，顺道问问老周还记不记得当年招待所的事。许奶奶说老周当年帮过她忙，让我来捎个好。”肖国华说：“许月娥跟周秉义有交情？”童童说：“没有。但许奶奶说当年协调组开会的时候她见过老周，老周也见过她。我提许奶奶的名字，老周至少不会直接把我轰出去。”肖国华想了想：“行。我跟你一块儿去。”童童说：“你别说话。你一说话就像审人。”肖国华说：“我站旁边当摆设。”童童笑了：“行。你当摆设。”
第二天到了省城，方一舟在槐荫巷两头都布了人。童童和肖国华走到白瓷砖楼底下，正好碰上周秉义买包子回来。童童迎上去，仰着脸喊了声“周爷爷”。周秉义低头看见一个小姑娘站在单元门口，愣了一下：“你找谁？”童童说：“我找周爷爷。许奶奶让我来的。”周秉义把手里装包子的塑料袋换了个手拎着，眯着眼看了看童童，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肖国华：“许奶奶？哪个许奶奶？”童童说：“许月娥许奶奶。她说您当年在第二招待所管后勤，她跟您一块儿开过会。让我来省城的时候顺道看看您。”周秉义脸上的表情变了两变，先是一愣，然后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一句：“老许？她怎么想起来找我了？”他上下打量了童童两眼，“你是她什么人？”童童说：“她是我奶奶的远房表姐。我管她叫许奶奶。”周秉义“哦”了一声，把包子往童童面前递了递：“吃包子不？刚出锅的。”童童拿了一个：“谢谢周爷爷。”
周秉义往楼上走，童童跟在后头。肖国华隔着几步远跟着，周秉义回头看了他一眼，童童说：“我舅。陪我来的。”周秉义没多问，掏出钥匙开了门，把童童让进屋。屋里收拾得干净，沙发上铺着凉席，茶几上搁着一副老花镜和半张报纸。周秉义把包子搁桌上，给童童倒了杯水：“你许奶奶身体咋样？腿还疼不？”童童说：“还是老样子。走路有点拖。她让我问您好，还说当年招待所那两间房的事，多亏您帮忙瞒着。”周秉义正往杯子里倒水，手停了一下，水线歪了一点，洒在桌面上。他把暖壶放下，拿抹布擦桌子，嘴里说：“瞒什么瞒，招待所都撤了多少年了。那两间房早就没用了。”童童说：“许奶奶说您当年帮她留了一把钥匙。后来那门封了，钥匙还在您手里吗？”
周秉义擦桌子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童童，眼神跟刚才进门的时候不一样了，带着点琢磨的意味：“小娃娃，你许奶奶让你来问这个？”童童说：“她没让我问。我就是好奇。我妈以前也在研究所上班，她说她去过那个招待所。我想知道里头长什么样。”周秉义把抹布搁下，坐回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妈是谁？”童童说：“我妈叫李琴。”周秉义听到这个名字，身子往后靠了靠，两只手搁在扶手上，盯着童童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李琴。琴弦。怪不得。怪不得老许让你来找我。”他把茶几上的老花镜拿起来戴上，又摘下来，像是做了个决定：“行。你回去跟你许奶奶说，钥匙我还留着。但那个门早封死了，钥匙没用。里头的东西，当年撤的时候所长让打包存仓库了，仓库后来移交给了国资委。你要真想看，去国资委档案室翻移交清单。清单上有‘清江招待所二楼东侧物品一宗’这一条。里头有什么，清单上没细写。但我知道那两间房里当年放过一台机器，用帆布盖着的。我搬的时候不小心扯开帆布看了一眼，是台电台。比民用的大家伙大一圈。搬完之后所长让我把帆布重新盖好，还叮嘱了一句‘别跟人说这儿有这东西’。”
童童把包子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看着周秉义：“周爷爷，那台电台现在还在国资委仓库里？”周秉义说：“搬过去之后我就没管了。后来国企改制，仓库搬过两回，东西还在不在，我不敢打包票。你要查，得赶紧。再拖几年，那批老档案说不定就被销毁了。”童童站起来，把水杯搁回桌上：“谢谢周爷爷。我这就回去跟许奶奶说。”周秉义送她到门口，忽然又补了一句：“小娃娃，你妈的事我知道一点。当年钟秉坤提起她的时候说过一句‘琴弦不听话’。你别光查那个电台，钟秉坤那人，你许奶奶都没摸透。”童童回头看了他一眼：“您知道钟秉坤现在在哪儿吗？”周秉义摇了摇头：“不知道。他调走之后就没跟我联系过。但我退休之前有一年，在省城火车站碰见过他一面。他拎着个包，往南边去的方向走的。我喊了他一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搭理我，快步走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