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金短矛扎在聚义厅的石砖里,矛杆晃个不停。
白舒单腿跪在地上,手背青筋鼓着,整条右臂不住的抖。
灰黑色的死煞从骨缝里钻出来,把石砖地面腐蚀出一道道坑印。
断尾扔下骨刀冲上前,伸手想扶,却被护体罡气推开好几步。
“城主!”
“这是怎么搞的?”
断尾急得直拍大腿。
月牙掌柜手里的算盘也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我的姑奶奶,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煞气冲顶了?”
月牙掌柜扯着嗓子大喊。
“快拿定神丹来!”
白舒抬起另一只手摆了摆,拦下众人。
她咽下嘴里的血沫子,慢慢抬起头。
原本白净的脸上爬满黑灰色的煞痕,身上的金仙威压忽高忽低。
“我没事。”
白舒喘了两口气,嗓子发哑。
“都退后,不要靠近。”
她撑着短矛站直身子,骨头缝里传出一阵噼啪响动。
“化骨大阵成了七成,但缺少先天命骨作为枢纽。”
白舒低头看着掌心,皮肉在死煞冲刷下裂开又合上。
“旧有的死煞没有根基镇压,正在反扑新生的血肉。”
苏白走到石案前,看了一眼她脖颈处的玄黄金纹。
金纹运转的方向乱成一团,正在耗损她的道基。
“不能再拖了。”
苏白开口说道。
“九幽地府的轮回井,必须马上走一趟。”
白舒摇了摇头,反手把短矛收回袖中。
“你去地府,白虎岭怎么办?”
“外头有天兵结成的云网封锁,暗处还有司命监的死士盯着。”
白舒扶着石案边缘,脸色有些泛白。
“我若继续待在前殿,每动手一次,体内的煞气就加重一分。”
“到头来,反而成了你们的累赘。”
断尾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城主你这是骂人呢!”
“有老子这把骨刀在,谁敢说你是累赘?”
白舒没理会断尾的嚷嚷,看向苏白。
“我决定提前闭关。”
“后山的灵泉化骨阵还有残余药力,足以帮我抵挡煞气反噬。”
“只要我封死石门,隔绝内外因果,司命监的命谱就推算不到我的死活。”
苏白点了下头。
“你想强行稳固残阵,替白虎岭争取时间。”
“对。”
白舒干脆的应下。
“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地府凶险万分,你带着玄真去取骨,千万不能分心。”
说完,她伸手解下脖子上挂着的东西。
那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玄黄道纹玉佩,上面刻着不少古篆。
玉佩随身戴了多年,带着纯阳骨意。
“拿着这个。”
白舒把玉佩递给苏白。
玉质温润,带着淡淡的草药味。
“此物连着我体内的玄黄金纹。”
“你在九幽若是找到了先天命骨,玉佩自会发光指引。”
“若是我在山中撑不住了,上面的金纹也会崩碎。”
白舒看着他,神色平静。
“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不必回白虎岭了。”
苏白把玉佩揣进袖口,顺手敲了敲桌案。
“废话少说。”
“我手里的底账还没平,你欠白虎岭的账目也没结清。”
“死关可以进,但是命得留着。”
白舒笑了一下,转身往大殿后门走。
“月牙,看好账房。”
“断尾,守好山门。”
说完这两句,她就进了后山的雾气里。
后山寒玉峰上,灵泉化骨阵四周的符文铜桩冒着青烟。
白舒穿过光罩,走到泉池当中的青石台边坐下。
池子里的水流跟着翻卷,寒泉带着万载玄冰的冷气,涌进她的四肢百骸。
“封。”
白舒念了一声,一掌拍在旁边的机括上。
玄铁闸门砸落下来,把整个洞府封得严严实实。
山谷外边安静了下来。
苏白收回视线,走出聚义厅,直奔白虎岭天工阁。
月牙掌柜一路小跑跟在后头,算盘在胳膊底下晃荡。
“苏管事,下九幽可不是闹着玩的!”
月牙掌柜满头是汗,嘴皮子翻得飞快。
“那地界全是阴司厉鬼,活人进去骨头都得冻脆了!”
两人推开天工阁厚重的木门,一股药香飘了出来。
苏白走到药架前,伸手取下几个贴着红符的黑陶罐子。
“地煞避火丹,拿三十颗。”
“九幽之下不仅有极寒的玄阴煞气,地底更有无名业火。”
苏白一边清点,一边往储物袋里装东西。
“还有匿气符箓,巡天司在黄泉路上必定设有暗卡。”
“普通的隐匿符瞒不过照妖镜,必须用掺了玄骨灵粉的特制符。”
月牙掌柜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乌金钥匙。
他踮着脚,在天工阁最底层的暗格里鼓捣了几下。
咔嗒一声,暗格弹开。
里面摆着三层极品幽冥灵玉,散着阴属性灵气。
“给!”
月牙掌柜把箱子往苏白面前一推,满脸肉疼。
“这可是我留着养老的宝贝家底!”
“去九幽花销大,判官鬼差全认这玩意儿!”
“拿着去打点通路,千万别省着!”
苏白看了他一眼,笑着把箱子收起来。
“平日里连巡防营喝两坛米酒都要记账,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月牙掌柜呸了一声,把算盘重新挂回腰上。
“城主活着,白虎岭才是白虎岭,老夫这账房才管用。”
“城要是没了,老夫攒这堆烂石头给天兵当垫脚料吗?”
苏白拍了拍他的肩膀,迈步走回前殿。
刚走到回廊拐角,前头窜出一道红影子。
红孩儿跪在石板上,把手里的火尖枪横在膝前。
“苏管事!”
红孩儿仰着头,眼里布满血丝。
“带我一起去九幽!”
苏白停下脚步,看着他。
“地府阴气极重,对你的三昧真火有极强的克制。”
“你去了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招来地藏座下的谛听注意。”
红孩儿抓紧枪杆,手指用力捏着。
“我知道!”
“可是白骨姐姐是因为替我扛了天庭的亏空,才变成这样的!”
“号山的地脉是我引爆的,司命监的火钉是我招惹来的!”
红孩儿眼眶通红,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祸是我闯的,凭什么让姐姐一个人关在黑洞里受罪?”
“小爷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杀人填命欠债还钱!”
“让我去!”
红孩儿往前挪了半步,脑门磕在石板上。
“哪怕给你们探路当诱饵,我也绝不缩在山里当乌龟!”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山风吹得檐角铜铃轻响。
苏白看着跪着的少年,神色微动。
这孩子虽然性子暴躁,但确实有些血气。
“起来吧。”
苏白拿出黑玉道纹笔。
他在红孩儿眉心点了一下,留下一道暗金纹路。
“这是天道底账里的匿因法门。”
“能把你的三昧真火暂时压进丹田气海,伪装成普通修罗童子。”
红孩儿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
“你答应了?”
“带你可以,但有一条规矩。”
苏白收起毛笔。
“到了幽冥九幽,收起你号山大王的所有脾气。”
“让你放火再放火,让你闭嘴就闭嘴。”
“要是坏了拔取命骨的大事,我亲手把你送去落伽山给菩萨当童子。”
红孩儿爬起来,抬袖擦了把脸上的灰。
“成交!”
“谁反悔谁是哮天犬养的!”
玄真和尚披着黑袈裟,手里托着护脉舍利,走到了大殿门前。
“阿弥陀佛。”
“贫僧的幽冥巡检度牒已经催动,子时三刻,鬼门大开。”
苏白点了下头,正打算去偏殿收拾行装。
案头突然传来啪的一声响。
声音不算大,在大殿里却很清楚。
几个人齐齐转头看过去。
桌案中间被镇纸压着的幽冥黄泉令,中间裂开了一道细缝。
裂口顺着牌身往外爬。
一股冰凉的暗青色阴风从缝隙里喷出来,落在石案上,桌面直接结了一层白霜。
断尾手按在刀柄上。
“什么动静?”
苏白快步走到案台前,右手按住袖里的黑玉道纹笔。
识海中,天道底账自己翻到了黄泉卷。
顺着那股阴风的轨迹,纸上渗出了一行歪扭的猩红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