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只上早朝不上午朝。
朱元璋的退朝二字如同特赦令,紧绷了将近四个小时的奉天殿,气氛骤然一松。
直到朱元璋和朱标离开...
“咕噜噜~”
“哎哟~”
“扶,扶我一把~”
“......”
文官队列中,年纪稍大或体质稍弱者,最先支撑不住。
礼部尚书刘仲质这个老头,在听完皇帝最终决断后,那口强提着的精气神顿时泄了,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子一软就要向后倒去,幸好被身旁眼疾手快的同僚一把架住。
“刘大人您撑住。”
户部尚书茹太素花白的胡须颤抖着,嘴唇干裂发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虚弱的摆摆手。
他不仅是饿,更是心力交瘁。
叶灵兮那番话和皇帝的决断,对他秉持一生的信念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其他文官也好不到哪里去。
许多人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阵阵抽搐,冷汗浸湿了衣衫。
此刻精神一放松,双腿哆哆嗦嗦,几乎是站立不稳。
彼此搀扶、踉跄挪动者比比皆是,官帽歪斜,仪态尽失,平日的风度荡然无存,只剩下生理上的极度疲惫和饥饿。
平日里哪里会上这么久。
也就偶尔一两次。
实际上,今天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叶灵兮的,这才导致早朝延迟了。
武将那边情况稍好,毕竟底子厚实些。
但站了四个小时,水米未进,同样也是腰酸背痛,腹鸣如雷。
只是他们强撑着不像文官那般狼狈,一个个挺直腰板。
然而,在这片普遍萎靡的人群中,有一道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叶灵兮。
依旧身姿挺拔,面色红润,眼神清亮。
“真久啊,终于可以回家了。”
轻松的活动了一下手腕,甚至还微微伸展了一下腰肢,动作流畅自然,看得周围那些快要散架的老臣们眼角直抽搐,内心五味杂陈。
这女子,莫非真是仙人的不成?!
一个女子都比他们身体好。
叶灵兮无视了周围投来的各种复杂目光,只是理了理并无线头皱褶的衣襟,便迈着从容的步伐,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永昌侯蓝玉大步流星的挤了过来,挡在了她的面前。
他体格雄壮,这一挤,差点把旁边一位正要出门的瘦弱御史给带个跟头。
“叶神医!”
蓝玉脸上堆起笑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些。
但因平日傲惯了,这笑容显得有些生硬甚至是滑稽。
“今日朝会,真是让末将大开眼界,神医不仅医术通神,这治国之才更是经天纬地,末将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蓝玉几乎是将毕生所学的知识都用出来了。
同时,引得周围官员纷纷侧目,眼神更加复杂。
叶灵兮停下脚步,淡淡的看了蓝玉一眼,道:“永昌侯过誉了,民女只是说了些该说的话而已。”
“神医太过自谦了。”
蓝玉连忙摆手,然后压低了些声音,带着明显的讨好意味,“那个...昨日那几个不长眼的蠢货冲撞了神医...”
“蓝大将军,他们之事自有皇上裁决。”
叶灵兮直接打断了蓝玉,并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
蓝玉脸上那硬挤出来的笑容僵住了,剩下的话全被堵回了喉咙里,一张粗犷的脸涨得有些发红,显得颇为尴尬。
他堂堂永昌侯,在军中叱咤风云,何时在一个女子面前如此低声下气过?
还碰了一鼻子灰?
一股憋闷之气涌上心头,却又发作不得,只能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可自己又不能得罪对方。
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官员们偷偷瞥见这一幕,心中更是惊异。
这叶灵兮,当真是软硬不吃,连蓝玉这等骄横人物的面子都丝毫不给。
不过,他们更加好奇。
这蓝玉怎么会对这叶灵兮如此低声下气。
还有种卑微的感觉。
就算是她是马皇后的救命恩人,也不至于如此吧?
叶灵兮没有继续理会蓝玉,也没有理会其他人异样的眼光,直接离开了。
“叶神医留步。”
“永昌侯留步。”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王景弘快速走来。
对着叶灵兮和蓝玉微微躬身。
蓝玉正愁没台阶下,见状立刻顺势转过身,语气也恢复了几分侯爷的派头,但依旧带着谨慎,道:“王公公,有何事?”
王景弘笑容不变,声音清晰却不高,足以让周遭几位竖着耳朵的官员听清:“皇上口谕。”
扑通一声,蓝玉立马跪下。
只有叶灵兮是站着的。
王景弘已经习惯了,便没有再提醒叶灵兮。
“请永昌侯与叶神医至奉天殿偏殿觐见。”
此言一出,刚刚稍有缓和的氛围瞬间又绷紧了几分。
陛下刚下朝就单独召见这两人?
所有听到的官员心里都咯噔一下。
召见蓝玉不稀奇,他是军中大将。
但连同叶灵兮一起召见,这意味就深长了。
显然,陛下对叶灵兮今日所奏之事绝非容后再议那么简单,这是要私下里继续深谈。
平日里,召见臣子都是在武英殿,
蓝玉也是心中一凛,立刻收敛了所有杂念,恭敬道:“臣,领旨!”
叶灵兮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微微屈膝:“民女遵旨。”
蓝玉看了一眼旁边叶灵兮,有些吃惊。
居然站着听口谕,他还是头一次见。
“二位,请随咱家来。”
王景弘侧身引路,姿态放得很低,但对叶灵兮的态度明显比对蓝玉还要多一分恭敬。
在满殿文武的目光注视下,叶灵兮和蓝玉一前一后,跟着王景弘,向着宫殿深处走去。
在他们身后,是无数道目光交织在一起,都在窃窃私语着。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一位都察院的老御史颤巍巍的指着侧门方向,气得山羊胡都在抖动,“陛下口谕,便是天音垂降,永昌侯贵为侯爵,尚且跪听,她一介布衣民女,竟敢如此倨傲,直立接旨?!这...这简直是目无君上,悖逆礼法!”
“张御史所言极是!”
旁边立刻有言官附和,他们虽然自己也饿得腿软,但抓到这等大不敬的把柄,精神头立刻回来了几分。
“此风断不可长,若人人效仿,君威何在?朝廷法度何在?”
礼部尚书刘仲质刚被同僚喂了口水,缓过一口气,痛心疾首道:“礼崩乐坏啊!周礼、仪礼,圣人训导岂容如此践踏,她即便有泼天功劳,亦是人臣,岂能不守臣节。”
户部尚书茹太素靠着柱子,脸色灰败,哑着嗓子,低声道:“诸公,且省些力气吧,陛下未曾怪罪,王公公亦未提醒,这其中意味,尔等还看不明白吗?”
他看得更透,朱元璋和王景弘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此刻弹劾,恐非但不能动摇叶灵兮,反而可能触怒圣心。
但他的话,立刻被更汹涌的声浪淹没了。
“茹部堂此言差矣!”
一位年轻的给事中立刻反驳,“正因陛下宽仁,吾等身为言官,更应纠劾不法,以正朝纲,此非针对叶氏一人,乃是为维护陛下威严,维护朝廷体统。”
“没错,此乃我辈职责所在。”
“必须上本弹劾,参她一个大不敬之罪!”
“对,联名上奏!”
“......”
文官,尤其是御史、给事中等言官,瞬间兴奋起来。
这可是一个弹劾叶灵兮的大好机会,绝不能放过。
甚至,一些原本对叶灵兮所言有所触动,或因她救治皇后而心存好感的中立官员,此刻也不禁微微皱眉。
站着听口谕,这确实太过扎眼,太过不合规矩。
在根深蒂固的礼教观念里,这是原则问题。
武将队列那边,则相对安静许多。
他们大多对繁文缛节不甚看重,蓝玉吃瘪他们乐得看热闹,至于叶灵兮站是跪,他们只觉得是文人穷讲究。
有粗豪的将领甚至私下嘀咕:“能站着听四个小时朝会,这叶神医身子骨是真硬朗,比那些风一吹就倒的穷酸强多了!”
引来几声压抑的闷笑。
文官众人脸色铁青。
也无力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