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可天天累得跟条狗似的。
早上起来就拎着扫帚和水桶,从东边那三个厕所开始,一个一个打扫。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晚上回到家,倒头就睡,连饭都不想吃。
他身上那股味儿,怎么洗都洗不干净。肥皂搓了一遍又一遍,皮都搓红了,还是觉得臭。
他自己都嫌弃自己,更别说别人了。工人们见了他,都绕着走。
以前还能跟人说句话,现在人家看他走过来,扭头就走。他也理解,自己这身味儿,搁谁谁不躲?
他也没力气四处溜达了。
以前下了班,还能去澡堂子泡一泡,跟人聊聊天。现在下了班,只想躺着。
澡堂子倒是天天去,可泡完了,出来还是那股味儿。他寻思着,这味儿是不是长在身上了?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立功赎罪。
可天天累成这样,哪还有心思琢磨别的?他只想赶紧干完活,躺下歇着。
有时候躺在炕上,想着自己以前的日子,再看看现在,眼泪就往下掉。
可哭完了,第二天还得起来,接着扫厕所。
秦京茹第一天上班,感觉同事们都很热情。
早上刚进办公室,几个妇女正在打扫卫生,看到秦京茹进来。一个年纪大点的妇女问:“你就是新来的小秦吧?”
秦京茹说:“是。我叫秦京茹。”
那妇女说:“我是这儿的组长,姓王。你以后叫我王姐就行。”
秦京茹说:“王姐好。”
王姐说:“咱们这儿活不多,就是喂兔子、打扫兔舍、看看有没有生病的。你跟着我干,两天就熟了。”
秦京茹说:“行。我听王姐的。”
王姐带着他去后勤领了工作服和劳保用品。兔舍里养了几千只兔子,白花花的一片。秦京茹一看,乐了:“这么多兔子?”
王姐说:“都是咱们厂养的。兔子好养,不挑食,长得快。肉卖给总厂,皮毛卖给缝纫厂。”
秦京茹说:“那活儿确实不多。”
王姐说:“不多。喂喂食,扫扫兔舍,四处看看。一天下来,轻轻松松。”
秦京茹跟着王姐干了一上午,觉得这活儿确实不累。
喂食,就是把草料倒进食槽里。打扫,就是把兔舍里的粪扫出来。
每一样活儿,都比农村下地轻省多了。
她心里想,这地方真像天堂。
上班活不多,还能休息喝水,听人讲故事。
兔厂这点活,和农村下地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在农村的时候,天不亮就下地,干到天黑才回来。割麦子、掰玉米、刨红薯,哪一样不比这累?还嗮的要死。
这活儿,对她来说,跟玩似的。
她不知道,所有兔厂的人都知道她是三虎子的对象,都等着照顾她一下。
王姐特意给她安排了个轻省的活儿。其他几个妇女,也都有意无意地帮她搭把手。
秦京茹自己没察觉,只觉得这厂里的人真好,都挺照顾她的。
中午下班,三虎子已经在兔厂门口等着了。看到秦京茹出来,笑着说:“走,带你去吃饭。去二食堂。我姐夫在那儿掌勺,菜做得老好了。”
两人来到二食堂,三虎子带着秦京茹,在傻柱的窗口打饭。
傻柱正站在窗口后面,手里拿着大勺,看到三虎子领着一个姑娘来了,一眼就认出了秦京茹。
他见过秦京茹,也知道她在和三虎子谈对象。今天看到三虎子领着来打饭,自然要态度满满。
傻柱说:“哟,三虎,带对象来吃饭了?”
三虎子说:“柱哥,这是秦京茹,今天第一天上班。”
傻柱接过秦京茹的大饭盒,舀了一大勺菜,又舀了一大勺,盖得满满当当。
秦京茹看着饭盒里的菜,有点不好意思:“姐夫,这太多了。我吃不了。”
傻柱说:“吃不了带回去,晚上吃。你第一天上班,得吃饱。你看你瘦的。”
秦京茹端着饭盒,跟三虎子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打开饭盒,看着里面的菜,今天菜里有肉。别人的菜里也就一两片肉。
秦京茹的饭盒里至少有10片,满满一大盒。
在乡下干活饿惯了,她饭量很大。
可看着这满满一饭盒的菜,她觉得够两个人吃的。
她吃了一半,剩下的盖好,准备带回去晚上吃。
她心里想,这厂里真好,饭也好吃,人也和气。比在农村强多了。
闫解成也是第一天上班。今天一早,他就把自己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东西不多,就一个铺盖卷,一个破箱子,箱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
他把铺盖卷捆好,把箱子提上,准备在闫阜山的小屋里先打地铺对付着,省的再交一个月十二元的生活费。
十二块钱,搁以前,他咬咬牙也就交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他大伯闫阜山。
他有了临时工作,他想把钱省下来,攒着,他挺大个人身上没有两块钱。
再说了,闫阜山那屋虽然小,但两个人住,挤挤也能住下。
他想先好好处处两人关系,让大伯看看他的孝心。
早上离开家时,闫解成也没告诉家里自己有了临时工的工作。
他怕说了,家里又生出别的事来。
闫阜贵追在后面骂他是白眼狼,饿死在外面也别回来。
闫解成的最后一点留恋也没了。
他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扒着门,眼巴巴看着他的,是他弟弟妹妹。
弟弟们知道哥哥要走了。妹妹阎解娣,还在上小学,到现在还没吃过几次糖。
她扒着门框,眼睛红红的,想哭又不敢哭。闫解成心里一酸,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咬了咬牙,转过头,义无反顾地走向轧钢厂。
到了厂里,闫阜山告诉他:“活不累,就是喂兔子、打扫兔舍、收兔粪。你跟着我干,两天就熟了。”
闫解成说:“行。大伯,我听你的。”
闫阜山又说:“今天还回来一个女的,是李处长的弟弟对象。能照顾就照顾,千万别得罪。”
闫解成说:“我知道。李处长弟弟的对象,我肯定不得罪。”
闫阜山说:“嗯。你心里有数就行。”
两人进了兔厂,贺玉国迎上来,说:“老闫,这就是你侄子?”
闫阜山说:“是。叫闫解成。以后跟着我干。”
贺玉国说:“行。你带他熟悉熟悉。”
闫阜山领着闫解成,在兔厂里转了一圈。喂食的地方,打扫的地方,休息喝水的小屋,都给他指了一遍。
他把铺盖卷放下。然后跟着闫阜山,开始干活。
他心里想,从今往后,就在这儿干了。
好好干,攒点钱,以后给大伯养老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