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三日,查案的线全断了。
慎刑司把暖春楼上下二十几个宫人轮着审了一遍,板子挨了,刑具也上了,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口供。
傍晚去御花园是小主自己说闷得慌,只是在角楼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外头,没碰陌生东西,也没见生人。
睡前的安胎药是当着宫女的面煎的,尝过药渣才端进去,寝殿里的熏香是太医院配的安神香,用了快两个月,从没出过岔子。
御花园西北角的角楼翻了个底朝天,花草泥土都送去太医院验过,没半分滑胎的药性,连可疑的脚印、丢弃的药包都没找到。
昭德妃带人搜了三趟暖春楼,从妆奁里的脂粉头油,到床褥里的棉絮,再到小厨房的坛坛罐罐,连墙角的蚁穴都扒开看了,半点异样也无。
消息传回御书房时,皇帝正握着朱笔批折子,闻言直接把端砚扫在了地上,墨汁溅了满地,黑沉沉的像化不开的阴云。
“一群废物!”
他声音压得极低,怒火裹着疲惫砸下来。
“活不见痕死不见因,一个皇嗣就这么没了,连是谁做的都查不出来!”
底下跪着的太监、太医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
李德全躬着身立在旁边,心里也跟着发紧。
这几日御书房的宫人换了两拨,稍有不慎就挨骂挨罚,连御膳房送进来的茶点都要反复试温,生怕触了霉头。
后宫里更是人人自危。
良婉仪小产的事悬着,凶手没个着落,谁都怕被攀咬上去。
往日里爱往御前凑的妃嫔,这几日都安分守己待在自己宫里,连请安都掐着点去,说完场面话就走,半分不敢多留。谁都知道皇帝心里憋着邪火,撞上去就是自讨苦吃。
凤仪宫里,皇后捏着新送来的查案笔录,眉头蹙了半晌。
“真是奇了。”
她放下纸页,指尖轻轻叩着桌沿。
“饮食、器物、宫人、宫外接触,全查遍了,半分线索都没有,要么是良婉仪真的自己胎气不稳,要么就是下手的人手段太高,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旁边的掌事嬷嬷低声道:“娘娘,这几日陛下火气大,后宫里没人敢往跟前凑,可总这么僵着也不是事,陛下已经连着两夜没合眼了,再熬下去龙体哪儿受得了。”
“你想说什么?”
“奴婢想着,总得有个人去劝劝陛下。”
“可昭德妃娘娘去了,只会说案情,反倒让陛下更烦,艳昭仪嘴甜,可陛下这会儿没心思听那些场面话。倒是宝小仪,前几日在暖春楼,她几句话就理出了头绪,陛下当时就很认可。”
还有一句话嬷嬷不敢说,那就是皇帝喜欢她,又只是个小仪,真的有什么火气,洒在她身上,总比那些主位强。
“也罢。”
她缓缓开口,“你去传本宫的话,让宝小仪收拾一下,去御书房伺候,就说陛下龙体要紧,她心细,多照看着些。”
“奴婢遵旨。”
原本桃灼然在自己的栖梧殿发呆呢,她知道皇帝这两天心情不好,她才不要在这种时候送上去找骂呢。
旨意传到桃灼然宫里时,她都不敢相信,皇后这是把她当枪使呢?
皇帝正在气头上,别人躲都来不及,皇后偏把她送过去,哄好了是皇后体恤圣心,哄不好便是她不会办事。
但是这是皇后,也就是老板娘的命令,自己也不好推,也不敢推。
只好非常素的去见皇帝。
现在的大老板,可能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花枝招展了。
走到殿外,就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带路的太监腿都软了,桃灼然却神色不变,只抬手示意他退下,自己整了整衣襟,缓步走了进去。
殿里狼藉一片,碎瓷片散在地上,墨渍还没干。
皇帝坐在御案后,领口微敞,眼下是淡淡的青黑,显然熬得不轻。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冷声斥道:“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桃灼然咬着牙,蹲下身子一片一片的把碎瓷片捡了起来。
“陛下,您再伤心难过,也不该如此折腾自己。”
她声音轻柔,“陛下若是嫌烦,臣妾在偏殿候着。”
皇帝这才抬眼。
殿里光线偏暗,她立在光影里,一身素衣,眉眼清淡,手上捧着碎瓷片,掌心还有一丝丝血色。
他眉头猛地一蹙,方才堵在喉头的火气莫名卡了半截。
本以为是哪个没眼色的宫人莽撞闯进来,没料到是她,更没料到她进来不先跪地问安,反倒蹲下身去捡那一地锋利的碎瓷。
“谁让你碰的?”
皇帝语气仍沉,却没了先前的戾气,目光牢牢锁在她渗血的掌心上
“活腻了?”
桃灼然把碎瓷片轻轻搁在案角。
顺势垂了垂手,将伤口往袖中藏了藏,声音还是温温的,没半分委屈。
“散在地上碍脚,待会儿宫人端茶递折的,万一踩滑摔了东西,反倒更乱,一点小划伤,不碍事。”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扬声唤李德全进来取伤药。
李德全快步进门,瞥见案上的碎瓷和桃灼然指尖的血,心里咯噔一下,忙不迭去偏殿取了金疮药过来。
“涂上。”皇帝把药瓶往她跟前推了推,语气硬邦邦的,却没再提要她滚出去的话。
“皇后让你来的?”他开口,声音已经缓和了大半。
“是,也不是,嫔妾也想来的。”
桃灼然涂完药,把药瓶收好,坐在皇帝身边,给他按摩肩膀。
“皇后娘娘说陛下连着几夜没歇好,嫔妾心疼,心疼你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皇后娘娘嘱咐嫔妾过来,也就来了,想着能陪陪您,让您骂几句,你心里兴许就舒坦。”
皇帝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他完全没想到桃灼然会说这话,这要是放在别的人身上,这样贸贸然进来,兴许真的会骂。
“你啊,也就你傻呼呼的,这样被当枪使的事儿,也就你敢来。”
桃灼然伸手抱着皇帝,声音闷闷的,“我不傻,我知道陛下您难受,但是又不知道怎么样您才能不难受,所以我愿意陪着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