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灼然话音落下,殿内先是一静,连地上跪着的柳美人都忘了请罪,抬头诧异地看向她。
谁不想怀孩子,她居然还怀疑???
安妃脸上的笑也顿了顿,颇有些意外。
“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王太医是太医院的老人了,诊脉素来稳妥,哪里会错。”
昭德妃也蹙了蹙眉,开口道:“宝小仪,皇嗣大事不可儿戏,王太医的医术宫里有数,断没有诊错的道理。”
她们都觉得,寻常妃嫔得知有孕,哪一个不是喜不自胜,偏她倒好,第一反应不是欢喜,反倒是要再找人复核,传出去倒像是不信太医院,或是别有用心。
皇帝站在一旁,原本眼底的喜色还没散,闻言也低头看向桃灼然,见她脸色发白,眉头微蹙,不像是故作姿态,倒像是真的存了疑虑。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她说得也有道理,皇嗣之事,谨慎些总没错,李德全,去传李院判过来,再诊一次。”
“奴才遵旨。”李德全连忙躬身退出去。
王太医跪在地上,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也不敢反驳,只得叩首道。
“陛下圣明,是臣考虑不周。桃小仪顾虑得是,皇嗣大事,确该再三确认才稳妥。”
桃先前她月事迟了几日,只当是心绪不宁打乱了时间,从没往有孕上想。
与其日后被动,不如现在就把话说开,查得明明白白。
良婉仪靠在暖榻上,指尖死死攥着锦被,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念头。
起初听见喜脉时,她心口像被剜了一块,恨得指尖发麻;此刻见桃灼然主动要求复核,她心里又莫名窜起一丝隐秘的期待,若是诊错了呢?
若是桃灼然根本没怀上,不过是气血不畅闹出的乌龙,那她当众摔这一跤,又被太医诊出喜脉,回头岂不是成了假孕邀宠的笑话?
她压了压嘴角,故意柔声开口:“桃妹妹思虑周全也是应当的,毕竟这皇嗣的名头太重,担不起半点差错。多一位太医看看,大家都安心。”
话说得好听,眼底却藏着点幸灾乐祸的盼头。
她甚至已经盘算好,等下若确诊无孕,便顺势说几句“妹妹也是求子心切”的场面话,明着解围,暗着坐实她“急着争宠”的名声。
柳美人跪在地上,听着这话心里也动了动,若是桃灼然根本没怀孕,她撞人的罪过岂不就轻了?一时竟也偷偷抬眼,等着李院判的结果。
不多时,李院判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行礼过后便蹲下身,凝神给桃灼然诊脉。
他手指搭在腕上,时而蹙眉,时而沉吟,诊了左手换右手,足足耗了两刻钟才收回手。
皇帝沉声问:“如何?”
李院判躬身回禀:“回陛下,回各位娘娘,宝小仪脉象确有滑利之象,按常理而言,多是有孕之兆,只是...”
他顿了顿,措辞谨慎。
“只是月份实在太浅,尚不足一月,加上方才骤然摔倒,动了气血,脉象有些紊乱混杂,臣不敢百分百笃定便是喜脉,也有可能是气血瘀滞、月事推迟所致,稳妥起见,还需静养三五日,待脉象平稳了再复诊,方能确准。”
这话一出,殿内又是一静。
原本等着看桃灼然笑话、暗地里已经打好腹稿要暗戳戳点她“假孕争宠”的人,瞬间都愣住了。
良婉仪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幸灾乐祸,瞬间又堵了回去。
不是确诊,也不是没孕,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悬着。
她本来还想着,若是诊出没孕,便能借着“欺君罔上”的由头狠狠踩一脚,就算不能把她拉下来,也能让她失了圣心。
可现在太医说“不能确定”,一拳打在棉花上,半分力道都使不出来,连预备好的话都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怎么就不能确定呢?要么有,要么没有,偏生是这么个模棱两可的结果,倒让桃灼然落了个“谨慎持重”的名声,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安妃也松了口气,笑着打圆场。
“原是月份太浅的缘故,倒也不怪王太医,也不怪妹妹多心,既然如此,便先回去安心养着,过几日再诊便是,不管是不是,先顾好身子总没错。”
昭德妃也点头:“安妃姐姐说得是,不管结果如何,方才摔那一下也伤了身子,先回宫静养,若是真有了,便是大喜,若是没有,也安心调理月事,总比糊里糊涂的强。”
皇帝垂眸看着桃灼然苍白的脸,见她听完结果,神色反倒松了些,没有半分失望或是慌乱,心里反倒更添了几分赞许。
后宫里多少女人盼着怀上龙裔,哪怕只有一丝苗头也要大肆宣扬,偏她反倒怕弄错了,主动要求复核,这份沉稳不贪功的心性,倒是难得。
“就按李院判说的办。”
他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先回宫静养,太医院每日送安胎调理的汤药过去,三五日后再复诊,宫里的宫人仔细伺候,不许有半分差池。”
“嫔妾遵旨。”
桃灼然屈膝行礼,心里也落了地。她就怕稀里糊涂担了“有孕”的名头,回头若是空欢喜,反倒成了罪过。
如今把话说开,就算日后不是,也没人能说她刻意争宠。
这样自己反而没那么焦虑了。
她自己也并不是很想怀孕,毕竟身子那么小,生孩子真的是会死人的。
良婉仪看着皇帝对桃灼然这副耐心模样,心口又是一阵发闷。
就算还没确诊,皇帝也这般上心,若是真怀上了,那还了得?
她强撑着笑意开口:“嫔妾也祝桃妹妹心想事成,早日确诊喜讯。”
话是祝福,语气里却没几分真心。
桃灼然淡淡应了声“谢姐姐吉言。”
很快软轿备好,皇帝亲自看着宫人将桃灼然扶上轿,又叮嘱了轿夫几句,才转身回了殿内。
他看了眼榻上的良婉仪,又叮嘱了两句好生休养,便也摆驾回了御书房。
等人都走光了,暖春楼里重归寂静。
掌事嬷嬷上前低声道:“小主,您也别往心里去...还没确诊呢,说不定就是空欢喜一场。”
“空欢喜?”
良婉仪冷笑一声,抬手将榻边的药碗扫在地上,瓷片碎裂声在空殿里格外刺耳,
“你没看见陛下那副样子?就算现在不是,过几日也八成是了。”
她的孩子尸骨未寒,桃灼然就凭着个模棱两可的脉象,夺走了皇帝全部的在意。
就算现在没确诊又如何?皇帝的心已经偏过去了。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看着。
不管这孩子是真的还是假的,她都不能让桃灼然顺顺当当地走下去,更不能让她借着这个孩子,爬到自己头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