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涛“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在房子的断墙和黑洞洞的门框上来回扫视,像在确认有没有埋伏。
这种习惯是拿命换来的,到任何地方,先看有没有异常,有没有埋伏,有没有退路。看清楚了再动,宁可多站一分钟,也不能贸然闯进去。
过了片刻,他微微松了口气,低声道:“总管可以见到传说中的孤狼了,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王刚在后面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牙齿:“就算见到,那肯定也是化了妆的。这种人物,不会以真面目示人的。咱们的任务就是服从孤狼的安排,其它的,不要多问。”
张涛回头瞪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记住就好。孤狼是什么人?能在76号和小鬼子眼皮底下杀人,还能全身而退,这种人物,不是咱们能随便打听的。该问的问,不该问的把嘴闭紧。”
“是是,涛哥,我知道了。”王刚连忙点头,收起笑意,神色也严肃起来。
两人不再多言,脚下加快了速度,沿着杂草半掩的小径朝那栋房子走去。越走近,荒凉的气息就越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霉烂混合的味道,夹杂着野草被踩断后的青涩气味。
几只灰扑扑的麻雀从断墙后面的草丛里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远了,在暮色里留下几道模糊的弧线。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23号跟前。这是一栋倒塌了一半的砖木房子,原本应该是个两进的小院,前院已经彻底塌了,只剩下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
后院的正房还勉强立着,但门框早就没有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像一张张开的嘴。墙上的灰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砖块。
张涛在门口停下,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缓下来。
他定了定神,对着房子里轻声喊道:“今日天气阴沉,怕是要落雨。”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这片寂静的荒院中却异常清晰。余音在断墙之间来回碰撞,慢慢消散。
王刚站在他身后,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后腰上。那里虽然没有枪,但别着一把磨得雪亮的短刀。
过了片刻,屋内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那声音像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摩擦,又像干枯的树枝在石头上刮过,字字分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和沙哑。
“无妨,我随身带了一把旧伞。”
暗号对上了。
张涛和王刚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虽然暗号是站长亲自交代的,接头地点也是反复核对过的,但真正听到那句回应从黑暗的破屋里传出来,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两人心中大喜。
“走!”张涛低声喝道,一挥手,率先跨进了门槛。
王刚紧跟其后。两人的脚踩在碎砖瓦砾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干枯的骨头上。
进入门内,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只有身后门口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光。两人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里走。
穿过一段倒塌的廊道,几根断裂的横梁斜挂在头顶,稍不注意就会磕到脑袋。脚下的碎砖忽高忽低,两人走得极慢,生怕弄出多余的声音。
来到最里面的一间狭小破旧、光线昏暗的屋子。屋里有股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隐隐约约的尿臊味,像是什么野物在这里做过窝。
两人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都定在了墙角,那里靠着墙站着一个人。
蓬头垢面,头发蓬乱,油腻腻地打着结,一缕缕挂在脸前,遮住了大半张面孔。身上穿着一件破旧到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棉袄,肩膀和肘部露着发黑的棉絮,他手里拄着一根弯曲的木棍,那棍子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半截发黑,半截发白,底端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看着这人,张涛和王刚都愣了一下,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
这就是孤狼?
那个单枪匹马杀了很多汉奸和小鬼子?把整个76号和特高课搅得鸡犬不宁的孤狼?那个提供了扶桑号军火运输路线图,让军统成功炸毁日军大批物资的孤狼?
那个被戴老板亲自点名嘉奖的孤狼?
他们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是个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也许是个冷峻挺拔的军人,也许是个深藏不露的世家公子。
他们甚至想过孤狼可能是个女人。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这么一副叫花子的模样。
如果不是刚才那句暗号对得一字不差,他们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个逃难的乞丐误打误撞躲进了这栋破房子。
“你,你就是孤狼?”张涛有些难以置信地问,目光在那人身上来回打量,试图从对方破衣烂衫下找出一点传奇人物该有的气度。
可他怎么看,都只是一个瘦弱的乞丐,年纪不大,但模样确实穷困潦倒到了极点。
“怎么?难道我不像?”乞丐模样的男子嘶哑着声音反问道。他微微抬了抬头,乱发之间的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那眼睛黑白分明,清亮得出奇,像黑夜中两点寒星,虽无怒意,却叫人心里一凛。
这种眼神,绝不是一个普通乞丐能有的。
而他,正是化妆后的赵阳。
这一身打扮,比街头最落魄的叫花子还要脏上三分,油污、尘土、草屑混在一起,糊得他整个人都变了形。
别说是外人了,就算他的亲妹妹赵玥此刻站在面前,恐怕也认不出这个又脏又臭的乞丐就是自己哥哥。他的脸被一层特制的灰胶泥涂得暗黄粗糙,眉毛被压得乱糟糟地耷拉着,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又老又土。
张涛心头一震,被那双眼睛一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他连忙道:“不不不,你能对上暗号,那肯定就是孤狼。在下张涛。”
他抱了抱拳,又指指身后的王刚,“他叫王刚。我们两人奉命前来,听候您的指挥。”
王刚也连忙站定,挺直了腰板,恭敬地行了个礼。两人脸上已经没有了半分怀疑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肃穆和敬畏。
能在76号的天罗地网中出入自如的人,就算打扮成乞丐又怎么样?说不定正是靠着这身伪装,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行走于上海滩的暗巷之间。
孤狼之名,果然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