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第二日没有走,第三日也没有。
肩上的伤还没好,医工每天来一次,每次都要叮嘱:“少骑马。”关羽每次都应:“知道。”而后照样拔腿出去巡视。
直到第四日,白马方向最后一批伤卒民夫彻底撤完,旧驿道重新布了哨,袁军也未再派兵追来,这桩凶险的战事才算真正尘埃落定。
当天清晨,关羽起得比往常都早。亲随端水进来时,见他已将青龙偃月刀擦得雪亮。
“将军今日还要出去?”
“不出去。”
“那……”
关羽抬起头:“收拾东西。”
亲随愣了一下,没敢多问去哪,心里却瞬间通透了。
……
曹操此前赏给关羽的东西极多。营房里堆着金帛、锦衣,马棚里还有曹操赏下的良马。
关羽并未刻意把东西全搬出来堆成山,博人眼球。用过的便是用过了,穿过的袍服也不可能再洗干净送还,假装自己从来没碰。
他只把未曾动过的金银布匹细致封好,连同军中拨给他的兵符、印信以及暂领的部曲名册一并叠放整齐。
主簿清晨还没顾上用饭,便被急召了过来。瞧见那整整齐齐的箱箧,他战战兢兢地看向关羽。
“关将军,这是……”
“我要走了。”
主簿沉默片刻。
“今日就走?”
“今日就走。”
“曹公可知晓?”
“信送过去,他自然知晓。”
主簿张了张嘴,咽下满肚子的劝阻,最后只轻声问:“这些财物,下官当如何登记?”
关羽语气沉稳:“照实记录,不必为了账面好看,硬写成全未动用。”
主簿身形一顿。
“是。”
关羽又补了一句:“军中发下的铠甲、强弩、战马,一概留下。我只带自己的人走。”
“敢问将军……带走多少人?”
“三十余人。”
“就三十余人?”
关羽斜睨了他一眼:“嫌少?”
主簿吓得连连摇头,不敢再言。
……
消息到底还是在营中传开了。
这几个月随关羽浴血厮杀的曹军将士不少,闻讯后纷纷跑来。一名军侯连铠甲都没穿齐,急火攻心地站在帐外。
“关将军!”
关羽抬头:“何事?”
“末将愿率部跟随将军同去!”
“去何处?”
“去投刘使君!”
关羽凝视着他。
“你是曹军。”
军侯一愣:“末将心服将军!”
“我知道。”
“那——”
“所以你更当把自己的营队带好。”关羽平静道,“你今日跟我走,算怎么回事?”
军侯一时哑然。
“曹公待我有恩,我去寻旧主,是我个人之事。”关羽正色道,“尔等食曹粮,领曹军军籍,我若将尔等带走,便成了我挟曹公的兵马。”
军侯涨红了脸:“末将绝无此意!”
关羽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
“日后若真在沙场上相见,切莫因为今日这句话手下留情。”
军侯眼眶微红,重重抱拳:“喏!”
身旁几名老卒听闻,发出善意的笑声,关羽亦未斥责。
真正随关羽离去的,唯有这三十余名下邳时期便誓死相随的旧部亲随。
其中一名老卒身上还穿着曹营发放的铁甲,关羽一眼扫过。
“脱了。”
老卒低着头支吾:“将军,脱了这身甲,俺也去这把老骨头一路上……”
话刚说到一半,老卒自己先愣了一下。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老卒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嘟囔道:“跟三将军待久了,连俺也去都学会了。”
关羽冷峻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脱。”
“喏!”
老卒乖乖将甲胄解下。
曹营的强弓一张不带,军马一匹不牵。最终这三十余人里,真正能骑马的只有十余人,另外还有几匹笨重的驮马。
有人小声发问:“将军,后路遥远,咱们该怎么走?”
“轮流骑乘。”
“前往袁营,路途艰险不可测。”
“只要走,总能走到。”
再无人质疑。
……
临行前,关羽最后去了一趟马棚。
那匹青马见他靠近,主动将头凑了过来。这是白马旧驿道一战后临时拨给他的战马,脚力颇佳,性子也磨合得极顺。
马卒以为他还要出巡,早已将马鞍备好:“关将军,今日伤势未愈,还请少跑几步。”
关羽抚了抚青马额前的鬃毛,随即将缰绳递还回去。
马卒怔在原地:“将军?”
“还给军府。”
“这……”
“这是曹公的军马。”
马卒猝然明白过来:“将军……今日便要走?”
“嗯。”
“那将军骑何物出行?”
老亲兵从后方牵来一匹黄马。马儿身形矮小,品相欠佳,本是随军拉运辎重的。
关羽上前查看了马齿,又按了按四蹄。
“能行。”
亲兵苦着脸:“能行是能行,就是走得慢。”
“我又非赶着去杀人。”
关羽翻身上马。
矮小的黄马被关羽魁梧的身躯与沉重的青龙刀压得向侧方挪了两步。众人见状纷纷发出一阵善意的低笑。
关羽低头瞧了瞧,心知确实有些委屈这匹马。
不过能走,便已足够。
……
辞书极短。
关羽写得很慢,落笔后反复看了一遍,未改一字:
“曹公厚遇,不敢忘。故主尚在,义不可背。所赐未用之物,已封留军府;所领军符、部曲,俱已交还。羽今北寻故主,伏惟珍重。”
墨迹干透,他将信折叠整齐,亲手递交到中军值守军吏手中。
军吏看清信上的名字,脸色骤变。
“关将军……”
“务必亲手呈交曹公。”
“将军不留下来等曹公回话?”
关羽摇头。
“见了面,亦是要走。”
军吏不敢阻拦,躬身应道:“喏。”
……
午后,曹营大门开启。
没有鼓乐相送,亦无旗帜招摇。
三十余人,十余匹马,其余人皆徒步相随。关羽骑着那匹笨拙的黄马走在最前。
守门军侯见状大惊:“关将军?!”
“开门。”
军侯未敢贸然行事,先查验了军府签发收讫的凭牍,又细细打量关羽身后的队伍。
全是关羽自带的旧部。
无一曹军步骑。
无一匹军马。
亦无一件曹营铠甲。
军侯将凭牍恭敬递还。
“将军欲往何方?”
“向北。”
“去寻刘使君?”
“嗯。”
军侯伫立良久,最终重重抱拳。
“开门!”
木拒马被拉开。
关羽在马上抱拳还礼:“多谢。”
黄马踏出营门,后方队伍鱼贯而出。
没有谁回头张望。
……
曹操收到那封信时,关羽早已出营多时。
信文简短,一眼便能扫尽。
曹操却凝视了许久。
正当他准备看第三遍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明公!关羽已出营而去!”
曹操未曾抬头。
“他往何处去了?”
来人一愣。
“出了营以后,折向北路。”
曹操的手指停留在信笺上。
良久才道:“知道了。”
那军士尚未退下,后方又有一名军司马风火般闯了进来。
“明公!关羽已走出数里!末将请命率精骑追回!”
曹操抬眼看向他。
“不必追了。”
军司马焦急道:“关羽对我军营垒熟悉,白马、延津防务尽皆知晓,若此去归顺刘备——”
“那又如何?”
军司马哑然。
曹操缓缓将信折好。
“他本就是刘备的人。”
“我能留他一时,留不了一世。”
军司马仍欲再劝:“可——”
“让他走。”
语气平淡。
也没有第二遍。
军司马终是低头作罢。
“喏。”
……
张辽静立一旁。
待众将退去,曹操才侧过身来。
“昨夜见过云长了?”
“见过。”
“他说了何事?”
“问刘使君是否尚在袁绍军中。”
曹操自嘲般笑了一声。
“果然如此。”
张辽默然无声。
曹操重新展开那封短信,目光停留在“故主尚在,义不可背”八个字上,久久未曾挪开。
“文远。”
“末将在。”
“白马旧驿道那一段,最后的人都撤净了?”
“还能撤出来的,都撤净了。”
“袁军可曾再追?”
“未曾。”
曹操微微颔首。
怪不得走。
那一仗之后,关羽自己认了。
谁也不用再替他算。
曹操将信收好,未曾焚毁,亦未再看。
“来人。”
军吏应声入帐:“明公有何吩咐?”
曹操抬起头。
“查一查,刘备如今具体在何处。”
……
北上的路崎岖难行,那匹黄马果真走得缓慢。
出了曹营十余里,后方徒步的士卒依然能轻松跟上。
一名老卒凑到马旁。
“将军。”
“何事?”
“这马走得实在太慢了些。”
关羽斜视着他:“要不换你来骑?”
老卒吓得连忙缩头:“俺也去腿脚利索得很,走着舒坦!”
周围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关羽的嘴角亦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前路漫漫。
袁营何在,大兄刘备究竟身在何方,他此刻仅知大概。
但只要方向未错,便已经足够。
关羽昂首望向北方无垠的天际。
“走。”
三十余人的骑影与步影踏着黄尘,继续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