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辆失踪的军粮车,是在离营十余里外的一处荒林里被寻获的。
大车完好无损,车上的军粮却早已被劫掠一空。一根车辕被人硬生生拆走,而袁军刻在车底的暗记烙印,来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刮干净。
审配闻讯急忙赶到现场时,几名军士正蹲伏在林边仔细辨认地上的车辙。
一串沉重的大车碾痕从北面一路延伸进来;可折返回去时,却凭空多出了几道轻便小车的辙印,径直向南蔓延。
审配蹲下身去,捻起一把湿土细细捏了捏。
“昨夜下过暴雨?”
“回审大人,正是。”
“这些小车的辙印是何时留下的?”
一旁经验丰富的老卒低声答道:“雨停之后。”
“附近村落可曾派人盘问过?”
“问过了,有几户乡民说半夜隐约听见有车马之声。”
“可曾看清是何人押车?”
“天太黑,未曾看清。”
审配站起身来,拍掉手上的泥土,冷冷吩咐道:“沿路继续盘查!不必死追这辆破车,先给我揪出它到底是从哪座粮屯运出来的!”
军侯轰然抱拳退下。
审配刚折返回粮屯大帐,第二件异样之物便已摆在案几之上。
那是两块材质、尺寸乃至烫印暗记都一模一样的领粮木牍,上头赫然刻着同一个编号。
其中一块昨日已经从粮仓兑走了一批粮草。
另一块今日居然又大摇大摆地送到了仓官手里。
送第二块木牍来的车夫早已被军士扣下,此刻战战兢兢地瘫坐在草棚下,面如土色。
审配将两块木牍合在一处。
严丝合缝。
他居高临下地冷声问道:
“这凭信是谁给你的?”
车夫吓得连连磕头,哭丧着脸:“小人……小人实在不知啊!”
“不知道是谁,你便敢替人来领中军军粮?”
“是……是有人给了一大笔钱……”
“谁?”
车夫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审配将木牍重重拍在案上。
“先押下去严加看管。”
旁边军士刚要上前,审配又补了一句:
“别动刑。”
“让他先把脑子里的东西理清楚。”
“什么时候想起那人的长相、口音、在哪里见的,再提来问。”
“喏!”
……
然而第三件事,来得比前两件都快。
有人在一名许氏族人的住处,搜出了两块尚未刻字盖印的空白领粮木牌。
消息呈报上来时,袁绍恰好巡视到粮屯。
审配快步迎上前去。
“主公。”
袁绍先看了那辆空车留下的暗记抄本,又细细端详了那两块重复的领粮木牍,最后才听到了“许氏族人”四个字。
他的脸上没有怒意。
反而异常平静。
“是哪一个许氏?”
审配报出了那人的名字。
“与子远有何关系?”
“乃是近支堂弟。”
袁绍的手微微一顿。
眼前这一幕,他仿佛在哪里见过。
不是这辆破车。
也不是这两块粗糙的木牌。
可“许氏军粮案”这件事,他记得太清楚。
上一世,事情走到这里以后,快得几乎没有给任何人回头的余地。
审配抓人。
许攸心生怨恨。
再往后——
许攸夜奔曹营。
乌巢起火。
袁绍站在粮屯门前。
八月的河风从营间穿过,吹得袍袖轻轻摆动。
审配已经拱手请命:
“臣准备即刻派兵,将许氏近支中几个常出入粮屯的子弟一并收押审讯!”
袁绍缓缓抬头。
“为何一并收押?”
审配一怔。
“自然是顺着这一条线彻查。”
“你手里有他们的证据?”
“眼下搜出木牌的这个,人证物证俱在。”
“我问其他几个。”
审配顿了一下。
“暂时……没有。”
袁绍平静地摆了摆手。
“没有,那便先别抓。”
审配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袁绍指向案几上那个许氏子弟的名字。
“这个人,屋里搜出了东西。”
“抓。”
“车夫供出谁,查实了谁,也抓。”
“至于其他几个——”
袁绍看向审配。
“只是常出入粮屯,便要先下狱?”
“常来这里走动,本身并不犯法。”
审配沉默片刻。
“若让他们留在外面,臣怕他们串供,或者先毁了东西。”
“那便派人盯着。”
袁绍道。
“盯住他们去哪里,见什么人。”
“真有东西,再拿人。”
审配深吸一口气。
最终抱拳。
“臣……遵命。”
……
到了下午,事情已经不太像单纯的“许家子弟遭人栽赃”了。
那个被搜出空白木牌的许氏子弟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一口咬死东西绝非自己所有。
可替他打理家中杂事的一名老仆,却承认自己以前确实替主家送过几次领粮凭信。
老仆跪在地上哭喊:
“小人只是跑腿!”
“东西交到手里,小人便送过去。”
“是真是假,小人哪里敢问!”
另一边,那名车夫也被重新提了出来。
审配没有急着用刑。
只让他从收钱开始,把见人、拿木牍、赶车、进粮屯的事重新说。
第一遍乱。
第二遍还是乱。
到了第三遍,车夫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给他钱、让他拿着木牍来领粮的人,并非许氏族人。
而是粮仓里的一名书佐。
那名书佐很快被军士押进大帐。
人刚跪下,审配甚至还没开口,他便脸色惨白地抢先辩道:
“小人冤枉!”
“那辆粮车绝不是小人倒卖出去的!”
审配原本还低头看着案牍。
听到这句话,慢慢抬起眼。
“本官何曾说过,要问你那辆粮车?”
书佐的脸色瞬间僵住。
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滚了下来。
审配盯着他看了一阵。
“看来你知道的,比本官以为的多。”
……
袁绍没有一直坐在粮屯里看审案。
前营的工事仍在往前推。
黄河渡口的人马也仍在一批一批过河。
军粮案要查。
前线的仗却不能因为这一桩案子停下来。
到了傍晚,袁绍从前营回来,审配没有抱来一摞口供。
只呈上了三样东西。
那辆空车的暗记抄本。
重复的两块领粮木牍。
以及从许氏子弟住处搜出的空白领粮牌。
袁绍看完。
“凭这些,够定罪么?”
审配答得很谨慎。
“若要彻底定罪,还差一些。”
“若只是继续拘押往下查,已经足够。”
“其他许氏族人呢?”
“谨遵主公之令。”
“一人未动。”
袁绍点了一下头。
“这就对了。”
审配却没有立即退下。
他看着袁绍。
“主公今日处置此案,格外谨慎。”
袁绍整理了一下衣袖。
“军粮大案,本就该谨慎。”
“臣说的不是军粮。”
袁绍抬头。
审配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臣说的是许氏。”
两个人对视片刻。
袁绍才开口。
“正南。”
“臣在。”
“案归案。”
“人归人。”
袁绍点了点案上的木牍。
“谁拿了不该拿的军粮,你就查谁。”
“谁伪造领粮凭信,你就办谁。”
“真查到最后,子远也在里面——”
“照样办。”
审配神色一肃。
袁绍继续道:
“但若没查到他。”
“便不要因为他们都姓许,就把许氏一门全塞进牢里。”
审配沉默一息。
随即郑重抱拳。
“臣明白。”
……
正说着,一名军府书佐从帐外快步走进来。
手里还捧着两卷东南线上的粮草调配木牍。
“主公。”
袁绍看向他。
“何事?”
书佐小心道:“前些日子许先生筹备东南轻军时,有一处接粮凭信,是由方才涉案的那名老仆送到军府的。”
袁绍没说话。
书佐继续道:
“军府来请示,这几日东南线的粮草查验,是否仍由许先生照旧过目。”
审配当即道:
“经手人既然涉案,暂时换人更妥。”
袁绍转头看他。
“全换?”
“不是。”
审配道:“眼下能确定与此案沾边的,只有两处。”
“另一处粮屯,也收过那老仆送来的凭信。”
“其他的呢?”
“暂时无关。”
袁绍点头。
“那就只换这两处。”
“案子查清之前,先由旁人复核。”
“其余照旧。”
书佐抱拳。
“喏。”
刚准备退下,袁绍又叫住他。
“等等。”
“主公?”
“你亲自去一趟子远那里。”
“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书佐一愣。
“主公的意思是……”
“别让他从别人嘴里先听见。”
袁绍道。
“许氏有人因军粮案被查。”
“东南那两处粮屯的凭信,恰好又经那名涉案老仆的手,所以暂时换人复核。”
“除此之外,他原来管什么,还是管什么。”
书佐迟疑道:“若许先生问……主公是否疑他?”
袁绍看了他一眼。
“我若疑他,还让他继续备东南那支兵做什么?”
“这句话也说?”
“不必。”
袁绍重新低下头。
“他自己会想。”
“喏。”
……
许攸得知许家有人被抓时,正在前营高处看东南路线。
亲随一路跑上来,气还没喘匀。
“先生!”
“大事不好了!”
许攸皱眉回头。
“慌什么?”
“谁出事了?”
亲随报出了那个名字。
许攸脸色瞬间沉下去。
“谁抓的?”
“审配。”
“他凭什么抓我许氏的人?”
“听说……牵扯进了军粮案。”
许攸袍袖一甩,转身便走。
“荒唐!”
亲随赶紧追上。
“先生,还有一件事!”
许攸脚下一停。
“说!”
“军府的人方才来过。”
“说东南线上有两处接粮的凭信,这几日暂时换旁人复核。”
许攸猛地回身。
“换我的人?”
“只换那两处。”
“为什么?”
“那两处凭信……都经过刚才那个老仆的手。”
许攸脸色越来越难看。
“其他粮屯呢?”
“照旧。”
“向导?”
“照旧。”
“马呢?”
“二十匹都在。”
“东南轻军呢?”
“主公没停。”
亲随赶紧把军府带来的话,一句不少地复述了一遍。
“大案尚未查清。”
“那两处因为经手人涉案,所以暂时换人复核。”
“除此以外,先生原来管什么,仍旧管什么。”
许攸站在原地。
没有说话。
没有免他的差。
没有收他的人。
没有停东南轻军。
甚至没有人说一句“许攸也有嫌疑”。
偏偏就是那两处。
经谁的手,便查谁。
碰到哪一处,便先停哪一处。
多一处都没有。
许攸想发火。
却一时找不到该冲谁发。
因为至少从送到他面前的这些话来看——
袁绍甚至提前让人来告诉他了。
河风从前营吹过。
许攸站了很久。
亲随一声不敢出。
过了好一阵,他才缓缓转过头来。
声音已经低了许多。
“审配……”
“到底还抓了哪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