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辆越野车连成一线。
沉重的越野轮胎在沙垄上刨出两道极深的沟壑。
巴丹吉林沙漠腹地。
风卷着黄沙,像一把把细碎的钢锉,打在车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厢里开了冷气,但依然驱不散那种燥热。
黎簇脸色惨白。
他死死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青。
车身在沙脊上猛地颠了一下。
黎簇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干呕。
酸水冲到喉咙口,被他咬着牙硬生生咽了回去,眼角憋得通红,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沈岁安坐在后排的另一侧。
背脊挺得笔直。
那把重达百斤的大铁剑,外面裹着一层粗糙的绿帆布,立在他的两腿之间。
剑柄抵着真皮座椅。
因为重量太大,座椅的皮革被压出了一个无法复原的深坑。
他闭着眼。
呼吸匀长,胸口的起伏微乎其微。
吴邪坐在副驾驶上。
王盟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车辙。
前面那辆福特猛禽,是马老板的车。
马老板是这次行动名义上的金主,带了一队专业的雇佣兵。
对讲机里时不时传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夹杂着马老板粗哑的骂娘声。
嫌路太颠,嫌天气太热。
中午时分。
车队停在一座背风的高大沙丘下面。
引擎熄火。
王盟推开车门。
一股滚烫的热浪瞬间涌入车厢,空气被太阳烤得扭曲,远处的沙脊边缘像是在水纹里晃荡。
沈岁安提着剑下车。
百斤重的铁剑磕在车门金属踏板上。
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
黎簇连滚带爬地冲出车门。
蹲在后轮胎旁边,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泛着苦味的黄水。
马老板从前面的福特猛禽里钻了出来。
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手指粗的金链子,汗水把他的丝绸花衬衫贴在肉上。
他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雪茄。
身后跟着三个穿战术背心的保镖。
保镖们的腰间都鼓鼓囊囊的,别着家伙。
马老板吐了一口唾沫,走到沈岁安面前。
皮鞋在松软的沙子里踩出一个个深坑。
他上下打量了沈岁安一眼,目光最终落在那把长条形的帆布包上。
“吴老板。”马老板拿下嘴里的雪茄,“咱们这是去沙漠里倒斗,不是去拍什么武侠连续剧。”
他夹着雪茄的手指,点了点沈岁安的方向。
“你带个半大的高中生当向导,我忍了。这小子背着根烧火棍,是来玩cosplay的?”
身后的保镖们发出一阵放肆的哄笑。
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枪套。
皮套发出闷响。
“小兄弟。”刀疤脸咧着嘴,“这沙漠深处要是碰见狼群,你这破铁片子抡得动吗?别到时候吓尿了,还得浪费兄弟们的子弹救你。”
沈岁安走到车尾箱。
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
仰起头喝了一半。
剩下的水,他直接从头顶浇了下去,冲掉头发和睫毛上的沙尘。
他随手把空瓶子捏扁,扔进车厢。
全过程连一个眼神都没给马老板和那个刀疤脸。
像是在看几团空气。
黎簇拿水漱完口。
他靠在车轮上,看着马老板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他默默地往沈岁安背后缩了缩。
心里骂了一句,你们这帮找死的傻逼,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接不住,还在这装大爷。
吴邪靠在丰田霸道的引擎盖上,没出声制止。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咬在嘴里。
王盟赶紧凑上去,用手挡着风给他点火。
打火机窜起蓝色的火苗。
吴邪深深吸了一口,肺泡被尼古丁刺激得微微扩张。
他吐出蓝灰色的烟雾,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他看着马老板挑衅,看着沈岁安毫无反应。
吴邪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大拇指的指甲缝。
指甲缝里还有上次下地留下的黑泥。
这几天,他一直被沈岁安那种非人的恐怖武力压着。
四合院里那块切面如镜的太湖石,到现在还刻在他的脑子里。
他一度怀疑自己这十年的布局是不是个笑话。
但现在,站在这片茫茫无际的沙漠里,吴邪反倒放松了下来。
他的肩膀塌下去了几分。
这里是沙漠。
倒斗,不是在街头打擂台。
你沈岁安力气再大,一脚能踩碎十只血尸,那又怎么样?
在古潼京那种诡异的地貌里,找得到生门吗?
遇到大面积的流沙陷阱,一身蛮力能让你漂在沙子上吗?
遇到那些无色无味的毒气、千奇百怪的机关、致幻的黑毛蛇。
没有经验,武力值再高,也只是个稍微抗揍一点的活靶子。
吴邪把烟头按在引擎盖上,滋啦一声碾灭。
等进了古潼京,遇到那些用科学解释不了的诡异玩意儿,这学生迟早要吃大亏。
只要沈岁安栽个跟头。
那他吴小三爷丰富的下地经验和算计,就能派上用场。
主导权,就会自然而然地回到他的手里。
这局棋,还没下完。
“行了,都别废话。”吴邪敲了敲车窗玻璃,“抓紧赶路。天黑前得穿过那片干涸的海子,晚上在里面扎营就是等死。”
马老板冷哼了一声。
把雪茄重新塞回嘴里,带着保镖回到车上。
车门重重摔上。
车队重新启动。
发动机发出刺耳的嘶吼,轮胎卷起大片的扬沙,继续向深处挺进。
下午三点。
太阳不再刺眼,光线变得有些发灰。
四周的沙丘颜色开始发生变化。
不再是那种金黄色,而是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惨白。
像是一堆堆风化了千年的骨灰,堆积成的山头。
海子干涸后留下的盐碱地带,到了。
风向突然变了。
原本是从侧面吹来的干风,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从地底往上倒灌的旋风。
车身开始剧烈发飘。
王盟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
“老板,路况不对,沙子太软了。”王盟声音发紧,脚下的油门踩得有些犹豫。
车窗外的天空被卷起的白沙彻底遮蔽。
视线瞬间降到了不足十米。
对讲机里传来马老板急躁的叫骂声。
“吴老板!你找的这是什么鬼路!底盘一直在托底!”
电流声滋滋作响。
一直闭目养神的沈岁安,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体内的龙象真气突然自发地加速运转起来。
空气里多了一股极其特殊的味道。
不是沙土的腥味,而是一股潮湿的、植物根茎腐烂发酵的酸臭味。
“减速。”沈岁安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车厢里听得一清二楚。
吴邪回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会。
他只当沈岁安是害怕了。
在沙漠里遇到这种软沙带,减速就意味着立刻陷车。
“别听他的,踩油门,冲过去!”吴邪对着王盟下令。
对讲机里,马老板还在骂娘。
“妈的,什么破地方,老子……”
话音未落。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出。
那声音不像是雷声,更像是地壳深处有一块巨大的岩板被生生折断了。
前面的福特猛禽,车身猛地往下一沉。
四个越野轮胎瞬间失去了抓地力,发出尖锐刺耳的空转声。
车底的白沙像被抽干了水的巨大漏斗,疯狂地向中心坍塌。
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大沙坑,眨眼间成型。
吴邪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一把抓住车门上方的把手。
“倒车!快倒车!”吴邪大吼。
来不及了。
沙坑坍塌的边缘已经蔓延到了他们这辆车的轮胎下。
车头剧烈向前倾斜,滑向那个深渊。
紧接着。
在漫天飞舞的狂暴白沙中。
地底深处传出类似于成千上万条巨蟒吐信的“嘶嘶”声。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砰!砰!砰!”
福特猛禽周围的沙层连续爆开。
七八条水缸粗细的绿色巨藤,带着令人作呕的浓烈腐臭味,如同地狱里伸出的恶魔触手。
硬生生破开厚重的沙层。
直冲天际。
其中一条巨藤在半空中猛地弯折。
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向了正在下陷的福特猛禽。
藤蔓表面长满了一尺长的黑色倒刺。
在昏暗的风沙中,泛着剧毒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