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干涸海子两公里外。
一座背风的月牙形高大沙丘。
风在这里拐了个弯,吹起一片稀薄的浮沙。
黑瞎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皮衣,蹲在沙丘顶端。
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
腿边停着一辆排气管用铁丝绑死的二手越野摩托车。
车把上挂着个军绿色的帆布水壶。
他手里端着个铝饭盒。
饭盒边缘磕得坑坑洼洼,泛着金属原色。
瞎子用一把透明的塑料勺子,挖了一大勺油汪汪的青椒肉丝炒饭。
塞进嘴里。
红油糊在嘴唇上。
他腮帮子鼓动,嚼得津津有味。
偶尔咬到一两粒风吹进来的沙子,发出嘎嘣的脆响。
他连着沙子一起咽了下去。
脖子上挂着个苏联产的军用高倍望远镜。
瞎子咽下一口饭,左手端着饭盒,右手举起望远镜。
镜筒直接顶在他那副常年不摘的黑墨镜上。
视野穿过两公里的热浪。
死死咬着吴邪那支车队。
吴邪那边的惨状,瞎子看得一清二楚。
两辆车翻了。
马老板的人被藤蔓拖进地底。
吴邪像狗一样在沙地上打滚。
瞎子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这趟活儿接得值。
他就是吴邪藏在暗处的一张底牌。
干他们这行的,救场有个规矩。
老板越惨,处境越绝望,出场费就越能往上翻。
“小三爷,这回的尾款,可不止原来那个数了。”
瞎子嘟囔了一句。
他又挖了一勺炒饭。
准备等吴邪被藤蔓逼到死角,再骑着摩托车从天而降。
拉风,救命,加钱。
剧本都写好了。
望远镜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不合群的人影。
那个背着帆布重剑的大学生。
瞎子在出发前的资料上见过沈岁安的照片。
吴邪找来的替死鬼。
一个档案比脸还白的普通人。
瞎子看着沈岁安下车。
没往外跑,反而迎着沙坑中心走。
“这小子没睡醒?”
瞎子拿着塑料勺,在铝饭盒边缘敲了一下。
发出当当两声脆响。
“这时候凑上去,给蛇柏当化肥都嫌肉少。”
他摇了摇头,准备看这倒霉蛋被吸成肉干。
瞎子放下勺子。
伸手去拿挂在摩托车把上的水壶。
他打算喝口水润润嗓子,就发动引擎冲下去。
望远镜里。
沈岁安把剑插在沙地上。
十几条细藤缠上了他的腿。
紧接着,那些藤蔓像摸了烧红的铁板一样,疯狂弹开。
上面焦黑一片。
瞎子的手僵在半空。
没碰到水壶。
他愣了一下,把望远镜往眼眶上压紧了几分。
调了调焦距。
视野被拉近。
那条水缸粗的主藤砸了下来。
瞎子心想这下总该砸成肉泥了。
但沈岁安张开了手。
抱住了。
画面在这一秒像卡帧了一样静止。
紧接着。
隔着两公里的距离。
瞎子脚底的沙丘猛地颤了一下。
底下的沙子像流水一样往下滑坡。
望远镜里。
沙坑轰然炸开。
数吨重的黄沙夹杂着白骨和碎石,冲天而起。
一个庞大如三层楼的丑陋树根,被那个黑衣大学生硬生生从地底拔了出来。
悬在半空。
无数条须根在烈日下疯狂扭曲。
“噗——”
黑瞎子没憋住。
嘴里那口还没咽下去的青椒肉丝炒饭。
夹着几根绿色的青椒丝。
直接喷在了望远镜的目镜上。
红油和米粒糊满了镜片。
瞎子被呛进了气管。
他猛地扯下脖子上的望远镜,趴在沙地上剧烈咳嗽。
咳得脸红脖子粗。
皮衣的后背都在抖。
铝饭盒从手里滑落。
大半盒油汪汪的炒饭扣在沙子上。
油渍迅速在白沙里洇开一滩黄色的痕迹。
他顾不上心疼饭。
瞎子抬起袖子,胡乱在望远镜的镜片上抹了两把。
把米粒擦掉。
再次举起望远镜。
镜头有些花。
但画面还是那个画面。
那棵遮天蔽日的九头蛇柏,根系彻底脱离了地面。
泥沙扑簌簌地往下掉。
沈岁安依然保持着那个上拔的姿势。
瞎子握着望远镜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是风吹的。
他直接把望远镜扔在沙地上。
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墨镜的镜框,一把拽了下来。
他闭上眼。
用沾着几滴红油的手背,狠狠揉了揉眼眶。
眼皮被粗糙的布料搓得发红。
有风吹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他重新把黑墨镜戴上。
从沙地上捡起望远镜,再看。
人在地上,树在天上。
没有任何改变。
“操。”
黑瞎子骂了一句脏话。
声音劈了叉,带着明显的颤音。
他行走江湖大半辈子。
下过南派最凶的斗,砍过最邪的粽子。
血尸、禁婆、海猴子。
甚至青铜门后那些不可名状的玩意儿,他也算沾过点边。
但他妈的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徒手拔树。
拔的还是九头蛇柏。
这东西的根系能扎透地下十几米的岩石层。
那是成百上千吨的抓地力。
吴邪这是从哪个精神病院的重症监护室,挖出来的活祖宗?
黑瞎子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皮衣里面捂出了一层白毛汗,黏在皮肤上,非常难受。
他突然想起自己之前的盘算。
如果吴邪给的钱不够,或者这诱饵不听话。
他甚至想过在半路找个没人的地方,把沈岁安做掉。
瞎子咽了一口干沫。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得亏吴邪让他先在暗处盯着,没让他动手。
就沈岁安刚才抱树那一下。
换成抱人。
瞎子觉得自己现在估计已经被捏成一颗实心肉丸子了。
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这生意没法做了。
瞎子看着沙地上扣翻的炒饭,心痛地砸了砸嘴。
这特么是人类能干出来的事?
就这煞神在场,吴邪哪里还需要他去救。
他现在要是骑着摩托冲下去,摆个自以为拉风的pose。
大概率会被沈岁安当成从沙子里冒出来的小怪。
一巴掌拍成肉泥。
瞎子一屁股坐回沙丘上。
彻底熄了下去救场敲竹杠的心思。
还是安静当个偷窥狂比较安全。
他调整了一下双腿的位置,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用衣摆把望远镜擦得更干净一点。
重新架在眼睛上。
视线越过风沙,切回沙坑中心。
九头蛇柏被彻底拔出了老巢。
阳光直射在它那些常年不见天日的根系上。
主根底部的巨大树瘤裂开了十几道深不见底的口子。
绿色的、粘稠得像痰一样的汁液,瀑布般涌出来。
砸在沈岁安周围的流沙上。
升腾起刺鼻的酸性白烟。
植物没有痛觉。
但有原始的求生本能。
被强行扯断根系,暴露在致命的阳光下。
这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九头蛇柏,彻底陷入了濒死的暴走状态。
半空中。
原本四散乱舞、像无头苍蝇一样抽打的数百条细小藤蔓。
突然全部停止了扭动。
它们像被一股无形的磁场牵引,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
藤身在空中绷得笔直。
表面的黑色倒刺全部张开,像刺猬炸了毛。
空气里的腐烂气味浓郁得能把人熏晕。
所有的藤蔓在空中向后拉伸。
拉出一个紧绷的弓形弧度。
蓄力。
下一秒。
如同漫天离弦的箭雨。
数百条长满剧毒倒刺的藤蔓,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啸叫。
发疯般地抽向下方的沈岁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