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停在沈岁安两米开外。
他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残骸。
那是九头蛇柏的主躯干。
比老家祠堂的顶梁柱还要粗上一圈。
现在像一堆被扔进绞肉机里的烂菜叶,泡在冒着酸气的绿水里。
切口处甚至连一点工具砍伐的痕迹都没有。
纯粹是暴力扯断的木质纤维。
参差不齐。
吴邪的目光慢慢上移。
落在沈岁安身上。
沈岁安没穿上衣,赤裸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几滴飞溅的毒液残留在肩膀上。
没烧穿皮肉。
只是像水滴在热锅上一样,滋滋地冒着白气,随后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最让吴邪感觉一阵眩晕的是,沈岁安的呼吸。
很稳。
胸膛的起伏平缓得像是在公园里散了二十分钟步。
手撕了这么大一头怪物,他连粗气都没喘一口。
这是人类能拥有的肺活量和体力吗?
吴邪眼角的肌肉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他咬了一下舌尖。
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十年。
他把自己逼成了一个神经病。
算计人心,算计九门那些老狐狸,算计那个像影子一样无孔不入的汪家。
他以为自己看透了局。
他以为自己把所有的变量都握在手里。
找黎簇,是因为这小子背上有图,是个完美的替罪羊。
找沈岁安,是因为档案干净,是个放在黎簇旁边增加可信度的无害诱饵。
诱饵。
吴邪想到这个词,突然觉得很荒谬。
这他妈叫诱饵?
你把一头哥斯拉绑在鱼线上,扔进海里钓鱼。
指望这只哥斯拉能引来鲨鱼。
结果哥斯拉下水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海给煮沸了,顺便把钓鱼的人连杆子带船一块掀翻。
这不叫诱饵,这叫爹。
吴邪喉结滚动,咽下那口带血的唾沫。
什么算计,什么布局。
在绝对的降维打击面前,全都是废纸。
汪家人要是知道他雇了这么个煞神下地。
估计连夜把基地炸了,连夜买站票逃离地球。
吴邪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十年来一直紧绷在脊椎骨里的那根弦,突然就断了。
不是绝望的断。
而是一直扛着重担,突然发现有人一脚把担子踩碎了的松懈。
他深吸了一口气。
把腰弯下去了几分。
原本身上那股属于小三爷的阴郁和高高在上,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甚至伸手拍了拍自己灰夹克上的沙土。
整理了一下衣领。
让自己看起来稍微得体一点。
“沈爷。”吴邪开口了。
声音还是哑。
但带上了一丝他面对他三叔时才有的敬畏。
“我眼拙,这趟活儿,是我吴家高攀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残骸,又指了指远处的沙丘。
“这东西在古潼京的古地图上,是个死局。没个十天半个月,拿炸药也蹚不出一条路。”
吴邪苦笑了一声。
“您这一抬手,这路就算是打通了。”
周围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沙脊的声音。
王盟在后面不远处看着,下巴张得老大。
他跟了吴邪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老板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简直是把脸贴在沙子上让人踩。
但王盟再看看地上的树坑,识趣地闭上了嘴。
换他,他能直接跪下叫爷爷。
沈岁安没理会吴邪的吹捧。
他走到一边,从那堆破布条里捡起半截没碎透的袖子。
擦了擦手上的灰。
然后把帆布重剑提了起来。
百斤重的铁块在他手里,像一根轻飘飘的柳条。
“路通了,就走。”沈岁安语气平淡。
吴邪一愣。
他原本以为沈岁安露了这么一手,肯定要夺权。
或者开出什么天价的条件。
甚至直接让他吴邪滚蛋,自己带人单干。
结果沈岁安连多说一句废话的兴趣都没有。
“沈爷。”吴邪往前走了一小步,保持着安全距离。
“这底下的情况复杂。地图在我脑子里,汪家的眼线也还没清理干净。”
他试探性地问:“接下来的路,咱们……怎么走?”
这已经是明着把指挥权交出去了。
沈岁安转过头。
看了吴邪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算计。
就像是看着一个在问路的小孩。
沈岁安提起重剑。
剑鞘的尾部点在沙地上。
指了指前方几十米外。
那个因为拔出九头蛇柏而塌陷出来的巨大沙洞。
洞口直径有十多米,边缘的流沙还在不断往里面滑落。
洞底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泥土和岁月的霉味。
“入口都打开了。”沈岁安说。
他把重剑扛回肩上。
迈开腿,大步朝沙洞走去。
“还等什么?”
这句话没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命令都管用。
黎簇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像一条忠诚的小尾巴,死死贴在沈岁安背后。
沈岁安走一步,他走一步。
保持着绝对的安全距离。
吴邪站在原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群还在发抖的雇佣兵和马老板。
“都愣着干什么?等死吗?”
吴邪恢复了那副冷漠的嗓音。
“收拾东西,准备下地。”
王盟赶紧从一辆没翻的车上扯下几个战术背包。
丢给那些保镖。
马老板也不敢再叫唤了。
乖乖地带着人,把剩下的绳索和探照灯翻出来。
几分钟后。
队伍在沙洞边缘集合。
几根粗大的登山绳被固定在几辆越野车的轮毂上。
绳子垂进黑洞洞的深渊。
探照灯的光柱打下去。
只能照亮十几米深的岩壁。
再往下,光线就被那股化不开的黑暗吞噬了。
沈岁安站在洞口。
风从底下吹上来,撩动他的短发。
他没带护具。
单手握住一根登山绳。
脚在沙地边缘轻轻一点。
整个人直接跃入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