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岁安站在空旷的祭祀大厅中央。
他体表那层一直隐隐流转、像是一层薄膜般的暗金色真气,开始像退潮一样缓缓收敛。
红得发烫的皮肤,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的麦色。
周围空气里扭曲的热浪平息下来。
地宫里又恢复了那种属于古墓的阴冷。
沈岁安弯下腰。
从地上的碎石堆里,把那块被真气炸成破布条的绿帆布扯了出来。
虽然破破烂烂。
但他还是熟练地把它缠在了那把乌黑的重剑上。
在剑柄处打了个死结。
然后单手一甩,将百斤重的重剑稳稳地背在了右侧的肩膀上。
“沙沙。”
吴邪踩着一地被烤焦的黑毛蛇干和碎骨头。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
像是一只怕惊醒了熟睡老虎的猫。
黎簇跟在吴邪身后,半个身子躲在吴邪那件脏兮兮的灰夹克后面。
探出个脑袋,敬畏地看着沈岁安。
吴邪在距离沈岁安两米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再往前走。
这个距离,是他现在对沈岁安本能的安全距离。
他看了看周围。
巨大的青铜棺椁上,原本锁死着怪物的粗大铁链,被刚才的剑气扫到。
断成了好几截,掉在地上。
那条十几米长、水缸粗细的黑毛蛇王。
两半尸体还横在青铜柱的废墟里,断口处流出的绿血已经开始凝固发黑。
整个古潼京核心。
汪藏海留下的这盘死局。
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被一个人,用最纯粹的暴力,砸得连亲妈都不认识了。
吴邪咽了一口干得发涩的唾沫。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两只手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
搓掉上面的冷汗。
“沈爷。”
吴邪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彻底折服的恭敬。
他的腰微微弯了下去。
“古潼京的局……算是通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岁安那张年轻、毫无疲态的脸。
“咱们接下来,是直接回北京,还是去抄汪家在西北的底?”
吴邪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有沈岁安这把绝世好刀在手。
他现在恨不得立刻带着沈岁安,杀到汪家的老巢去。
把那群让他痛苦了十年的疯子,全塞进地洞里活埋。
沈岁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右手,拍了拍背在肩上的重剑剑柄。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冰冷金属触感。
他看着吴邪。
看着这张布满胡茬、眼角带着深深鱼尾纹的沧桑脸庞。
十年的算计和隐忍。
让这个曾经在杭州西泠印社里天真无邪的小老板,变成了现在这个满腹心事、眼神阴鸷的神经病。
沈岁安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在这空旷的地宫里甚至没有带起回音。
“汪家?”
沈岁安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现世的汪家,那点可怜的运算数据,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杀他们,随时都可以。”
吴邪愣了一下。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沈岁安。
“那沈爷您的意思是……”
沈岁安把目光从吴邪脸上移开。
看向了深邃、黑暗的通道穹顶。
视线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岩层,看向了未知的过去。
“有些东西,比汪家更重要。”
沈岁安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里面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得先去一趟过去。”
“过去?”
吴邪愣住了。
他没听懂这个词的意思。
盗墓贼下地,走的是死人的地盘,但活在的是现在。
去一趟过去?
去哪?
去翻历史书吗?
吴邪张了张嘴,刚想细问。
沈岁安已经把视线收了回来。
他看着吴邪那双充满了疲惫和疑惑的眼睛。
“去把你们这些年掉的眼泪。”
沈岁安一字一顿地说。
“全收回来。”
这句话。
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
突然扎进了吴邪心脏最柔软、也是最结痂的那一块地方。
吴邪的呼吸。
在瞬间停滞了。
他的脑子里,猛地闪过无数个画面。
在张家古楼强碱雾气里唱着红高粱的潘子。
在蛇沼鬼城瀑布边被野鸡脖子咬中的阿宁。
在巴乃瑶寨里死在胖子怀里的云彩。
还有那个在青铜门前,回头跟他说“十年之后”的小哥。
吴邪的眼眶。
瞬间红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了出来。
他死死咬住嘴唇,咬出了血。
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沈岁安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的话音刚落。
视网膜上的系统面板里。
那个标着“张家古楼”的漆黑时空漩涡。
开始疯狂地旋转。
一股强大到无法形容的空间波动。
从沈岁安的体内爆发出来。
“嗡——!”
伴随着一声奇异的嗡鸣。
沈岁安的身影。
被一团突然亮起的暗金色光晕彻底包裹。
光晕刺眼夺目,像是一个小型的太阳。
逼得吴邪和黎簇不得不闭上眼睛,用手挡在脸前。
仅仅不到一秒钟。
光晕闪烁了一下。
然后。
瞬间向内坍塌、收缩。
化作一个比针尖还要小的光点。
“啵”的一声,消失在空气中。
吴邪放下挡在脸前的手。
他睁开眼。
眼前。
空空荡荡。
原本站在那里的沈岁安。
连同他背上那把百斤重的黑铁重剑。
就这么。
在吴邪的眼皮子底下。
凭空消失了。
地宫里。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灼热感。
吴邪站在原地。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把短刀,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
他的嘴巴半张着。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