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荷和周川抱着周慧赶到公社的时候,院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人真多。
大多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手里紧紧攥着户口本,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面,里头是压了好多年的渴望,现在全冒出来了。队伍弯弯曲曲的,从院里一直排到外面土路上,还有人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赶来。
周川个子高,踮起脚往前看了看,一眼就看见了排在队伍中间的刘宝珠和付君闻,还有旁边的白树。
“在那儿!”周川拉了下白荷的胳膊,抱着周慧就往那边挤。
白荷赶紧跟上,嘴里说着“借过借过”,从人缝里钻过去。
刘宝珠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说:“你们可来了!早上广播里刚通知,我们就立刻赶来了,排了快一个钟头了。”
付君闻对周川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白树也转过头,对白荷笑了笑:“来了?”
“嗯。”白荷应了一声,看着前面缓慢移动的队伍,心里那股从昨天广播响起就没平复过的兴奋劲儿,又往上窜了窜。
周慧在周川怀里扭了扭,小手往前指:“爹,好多人呀。”
“嗯,好多。”周川把她往上托了托,“慧慧乖,别乱动。”
白荷站在周川旁边,看着前面那些人的背影。有年轻的,也有年纪大的,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衣服虽然旧,但都收拾得干净。每个人手里都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像是捏着自己的命。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
白荷能听见前面传来低声说话的声音,有人在问旁边的人借笔,有人在核对户口本上的信息,还有人小声念着要报考的学校名字。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和期待,混在一起,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周川侧过头,凑近白荷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紧张?”
白荷头也没抬,小声回:“我没紧张。”
“你手在抖。”周川说。
白荷这才发现自己手指头确实在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揣进棉袄口袋里,指尖碰到里面那支准备好的钢笔。
又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队伍终于挪到了院门口。
里头摆着几张桌子,几个公社干部坐在后面,手里拿着笔和本子,挨个给排队的人发报名表。
轮到白荷的时候,她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户口本。
坐在桌子后面的干部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周川和周慧,没多问,抽出一张报名表递过来。
“拿好,去旁边填,填完了拿回来交。”他说。
白荷接过那张表。
纸很薄,有点粗糙,边角还有点毛边。她手指触到纸面,那种粗糙的质感让她心里又抖了一下。
她走到旁边靠墙的一张空桌子前,周川抱着周慧跟过来。
桌上没有凳子,她就站着,把报名表铺开。
姓名、年龄、家庭住址、成分……
她拿起钢笔,拧开笔帽,一笔一划地写。
“白荷”两个字写得很稳,比平时写的还要端正。写到年龄的时候,她顿了顿,算了一下,才写下“22”。
周川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把周慧抱得更稳了些。
周慧也不闹了,眨巴着眼睛看着娘在纸上写字。
填到“报考志愿”那一栏时,白荷的笔尖停住了。
那一栏空着,等着她写下可能决定后半辈子的几个字。
她抬起头,看向周川。
周川也正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眼睛里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白荷低下头,笔尖重新落到纸上,写下两个字:师范。
写完,她把笔递给周川。
周川把周慧递给白荷,接过笔,在那张表上“配偶”一栏写下自己的信息,然后在“报考志愿”那一栏,也工工整整地写下:师范。
白荷看着那两个字,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把表拿回来,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填的,才转身走回刚才那个干部桌前,把表和户口本一起递过去。
干部接过表,扫了一眼,点点头:“行了,回去等通知吧,考试时间地点会贴出来。”
“谢谢。”白荷说。
她拿回户口本,走回周川身边。
周川已经把周慧接过去了,问:“完了?”
“嗯,完了。”白荷说。
两人没立刻走,站在旁边等刘宝珠他们。
刘宝珠也填完了表,走过来,脸上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你们填的啥?”她小声问。
“师范。”白荷说。
刘宝珠笑了:“我跟君闻也填的师范。”
付君闻在旁边点点头。
白树最后一个填完,走过来,把表交了,对白荷说:“我也填的师范。”
“哥,你也考?”白荷问。
“考。”白树说,“试试。”
几个人站在院门口,看着后面还在缓慢移动的队伍,都没说话。
远处不知道谁家孩子哭了,哇哇的,但没人抱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一张张表格上。
白荷看着那些还在排队的人,看着他们手里紧紧攥着的户口本,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压抑了多年终于看到光的神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有块石头落了地,又像是新的担子刚刚扛上肩。
周川碰了碰她的胳膊:“走吧,回家。”
“嗯。”白荷点头。
几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出公社院子,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白荷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口那条长队还在,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头。
她转回头,跟着周川往家走。
周慧趴在周川肩头,小声问:“爹,娘,你们填完表了?”
“填完了。”白荷说。
“那你们是不是要去上大学了?”周慧又问。
“得先考上才行。”周川笑着说。
“肯定能考上。”周慧很肯定地说。
白荷笑了,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脸。
几个人走到岔路口,白树跟他们道别,回自己家。刘宝珠和付君闻也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剩下白荷一家三口,走在回家的土路上。
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远处村子里冒出几缕炊烟。
周川忽然说:“这下真没退路了。”
“本来就没退路。”白荷说,“从昨天广播响起来,就没退路了。”
“也是。”周川笑了,“不过挺好,有奔头。”
白荷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口袋里那支钢笔。
钢笔冰凉的金属外壳,慢慢被她的手焐热了。
她想起昨天灯下制定复习计划的时候,想起周川列出来的那些时间表,想起煤油灯晃动的火苗。
现在,那张计划表上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剩下的,就是拼了命往前走了。
周慧在周川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睛一闭一闭的,快睡着了。
白荷看着她睡熟的小脸,心里那股劲又往上顶了顶。
得考上。
必须考上。
不是为了她自己,也不只是为了周川。
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怀里这个睡得正香的小丫头,为了以后能挺直腰板说“我们过得挺好”。
路还长着。
但第一步,总算是踏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