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从屋里冲出来,三步跨成两步,手一伸就把鱼捞出来,脸黑得像锅底:
“你搁这儿搞啥名堂?鱼市还没收摊呢!”
“这乌头,少说八斤重!市价一百五起步!你这哪是捞鱼?你这是拿钱往海里砸啊!”
烟杆叼在嘴里,一口一个“值钱”“浪费”,句句都是老辈子那点精打细算的命。
“一百来块的鱼,留家里当观景鱼?赶紧拎去卖!”
“换成大米,够我吃半年都不带换样儿的!”
桑植笑得前仰后合,肩膀一抖一抖:“爷爷,这鱼我不卖,咱自己炖汤喝。”
话音没落,爷爷手里的旱烟杆“嗖”地就抬起来了,眼神冷得能冻住三伏天的蚊子。
桑植赶紧摆手:“哎哟祖宗!您以为我就捞了一条?”
爷爷动作一顿,眼珠子一斜,鼻子里哼出个气儿:“嗯?”
桑植嘿嘿一笑,拽着爷爷和堂弟就往海边蹽。
到了码头,他一脚踹开渔船底下那块盖板——
哗——!
整池子的鱼瞬间蹦了出来,黑压压一片,尾巴甩得水花四溅,活像开了锅的油炸花生米。
爷俩当场原地石化,眼珠子差点滚出眶外。
“这……这么多?!”
“哥!你昨晚是把海王殿掀了?还是偷了渔贩子的冷库?!”
桑小平吼完,赶紧扭头问:“爷爷!这鱼一斤卖多少?”
爷爷慢悠悠嘬了口烟,眯着眼瞧那一池子活物,嘴皮子动了动:“野生乌头?十八块起步,嫌少你别买。”
话一出来,正蹲地上数鱼的桑小平手一抖,秤砣“哐当”砸地上。
“十、十八?!一条七斤半……那就是一百三十五?!”
“一条一百三十五,这池子……一、二、三、四……”
他刚数到第五条,爷爷一个扫网捞过去——哗啦!
整池子的鱼全腾空飞起,堆在甲板上,活像座会喘气的鱼山。
三个人二话不说,抄起泡沫箱,扛着就冲进鱼市。
找了个角落摊开,增氧机“噗嗤噗嗤”冒泡,鱼一蹦三尺高,腥气直冲天灵盖。
不到五分钟,人群炸了。
“靠!真野生?!”
“老板!七块一斤给我两条!”
“瞎了你眼?这鱼能是家养的?你家鱼能蹦出火星子?!”
“我出十八!全包了!”
“这鱼头炖汤,香得我魂儿都要飞了!”
“就是!一口下去,满嘴海风!”
“老板!称两条!今晚就吃这个!”
爷爷站在一旁,旱烟杆早扔了,手上拎个小网兜,见人就捞一条,声音洪亮得能压过喇叭:
“瞧好了!刚从海里捞的!还在喘气呢!”
路过的老大爷大妈,原本只想买条鲫鱼对付一口,一听这话,立马改口:
“哎!那给我来两条!回家给我孙子煲汤!”
桑植站边上瞅着,心里清楚:让他喊,他能憋成哑巴。
可爷爷不一样。
几十年菜市场里滚过来,跟卖豆腐的都能聊出亲戚关系,跟卖肉的能唠到明天早饭吃啥,嘴巴一开,人心就痒得抓耳挠腮。
再加上这批鱼,个个鳞光水亮,活蹦乱跳,三个字直接打在人脑门上——野生!新鲜!肥!
半小时,几十斤鱼清空。
最后两条,俩大爷差点为一条鱼干起来:
“我老婆刚怀上!必须补!”
“我爹刚出院!就指着这口鲜续命呢!”
收摊回村,连巷口那条疯狗见了他们,都绕道走,生怕沾上一丁点鱼腥气。
……
一进院门,桑小平像弹簧似的扑上来,眼珠子闪着金光:
“哥!快算!今天卖了多少钱?!”
鱼刚下锅,爷爷在后院刮鳞洗肚,嘴里还哼着走调的戏文,慢悠悠得跟度假似的。
桑小平急得团团转,又不敢问——那旱烟杆要是落下来,腿能疼半个月,走路都得瘸着,村口狗见了都得笑话:“哟,桑家小子又遭报应了?”
他可丢不起这脸。
饭桌规矩严,动筷不许吭声。
鱼汤端上来,油汪汪浮着葱花;鱼肚红烧酱香扑鼻,炸鱼块金黄酥脆,配一盘自家地里摘的青菜,清爽得恰到好处。
仨人埋头猛吃,筷子咔咔响,连打嗝都憋着,生怕一出声,祖宗的烟杆就招呼过来了。
吃完抹嘴,搬凳子围灯下,才正式开算。
桑植掏出手机,一条条念:
“6.5斤一条,一百二十三块五。”
“18.9斤两条,三百四十块二。”
“……”
爷爷戴老花镜,手捏着钢笔,一笔一划记在发黄的旧账本上,字歪得像蚯蚓爬山,可一个数字都没错。
记完,他推推眼镜,眯眼核对两遍,抬头说:
“总共七百八十五斤三两。”
“全是野生乌头,大都卖了十九块。”
“有几家抹掉几毛零头,咱没要。”
“总计——一万四千九百块。”
屋里安静了三秒。
桑小平咽了口唾沫,嗓子发颤:“……这么多?”
爷爷没应,低头,慢悠悠又点了一锅烟。
烟一飘,他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桑植早猜到会这样,点点头,嘴角压都压不住。
一旁的桑小平直接原地蹦高,拳头抡得跟敲大鼓似的,嗓子吼得邻居家狗都缩进窝里:
“卧槽!!!”
“一万四千九???”
“哥你这趟出海,比我爹干一个月还赚得多啊!”
“这哪是打鱼?这是海底挖金矿吧!”
老爷子在边上听着,憋得脸都红了,最后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孙子能赚这么多,他心里甜得跟喝了蜂蜜水似的。
可转念一想——前两天吃饭,一盘鱼,一条就一百多,跟吃黄金似的,老胃子又一阵抽抽。
桑植哪能不懂老头那点小心思,立马咧嘴:
“爷,别肉疼那几条鱼。”
“从今儿起,你天天跟我摆摊儿,数钱数到胳膊打颤。”
话音刚落,桑小平已经蹭到跟前,眼睛瞪得溜圆,跟两颗刚通电的灯泡似的:
“哥!明天还出海不?带我!我真不拖后腿!”
桑植斜了他一眼,笑了:“行,带你。”
……
第二天天还没亮,桑植刚拉开院门——
哟?门口那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