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未明,野狐镇还沉浸在冬日刺骨的寒冷与寂静中。秦骁与岳铮已将行装整理完毕,四匹河西马和两头健骡在客栈后院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汽。
“殿下,墨衡说在镇西口的枯柳下等候。”岳铮检查完最后一匹马的肚带,又顺手紧了紧骡背上的补给捆绳,低声回禀。他依旧保持着边军斥候的警惕,目光扫过院落四周,确认无异常后才站直身子。
秦骁点点头,两人牵着驮满补给的骡马,悄然离开客栈,踏着冻硬的土路向镇西走去。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家早点铺子透出昏黄的光,和面声、风箱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为这死寂的边镇添了几分烟火气。
镇西口,一棵巨大的枯柳虬枝盘结,在蒙蒙亮的天光下像一尊张牙舞爪的巨兽。树下,一个瘦高的身影正不住地跺脚呵气,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打着补丁的大包袱,锯子、锉刀、角尺等匠作工具从包袱边缘露出来,透着常年操持技艺的痕迹。
听到马蹄和脚步声,那人猛地抬头,露出一张清瘦、略带菜色的脸。年纪约莫三十余岁,眉宇间锁着久不得志的郁气,可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此刻正带着忐忑与期冀望过来。他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多层补丁的棉袍,外罩一件破旧羊皮坎肩,在严寒中显得格外单薄。
“可是墨先生?”秦骁勒住马,声音平静沉稳。
墨衡连忙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动作略显僵硬——显然常年与器械打交道,并不擅长官场俗礼:“正是在下。您就是岳爷说的秦东家?”他目光飞快扫过秦骁与岳铮,落在二人精良的马具与利落的身姿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这二人绝不是普通行商。
“是我。”秦骁翻身下马,走到近前,目光径直落在墨衡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带着新旧伤痕的手上,开门见山问道,“听闻墨先生原在郡城营造司任职,做的是典造差事?”
“是,在下在营造司当了六年典造。”提到本行,墨衡的语气瞬间顺畅许多,眼中多了几分光彩,“主要负责城防修缮、沟渠疏浚,官仓、驿站的营造规制也归我管,对水利、工造、营寨搭建都熟稔。”
“既在营造司当差,为何会流落野狐镇?”秦骁问得直接,语气里没有半分轻视。
墨衡脸色黯了黯,沉默片刻,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愤懑:“得罪了上官。郡城西门外的老水车用了数十年,出力小、损毁快,我琢磨着改良图纸,加了变速齿轮组与桨叶角度调节机关,能提三成效率,还更耐用。可报上去后,上官斥我这是‘奇技淫巧、劳民伤财’,还污蔑我借机贪墨工料银,寻了个由头就把我革职赶了出来。”
他惋惜地叹了口气,比起自身遭遇,更心疼那套未能落地的改良方案:“我钻研水利工造十余年,只想造出利国利民的器具,奈何无人识货。”
秦骁静静听着,脑海中瞬间勾勒出水车改良的力学逻辑,他淡淡开口,一语中的:“你加齿轮组,是为了解决水流忽大忽小、水车转速不稳易损的问题;调桨叶角度,是为了适配不同水位,保证冲击效率,没错吧?”
墨衡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秦骁,声音都发颤:“东家……您竟懂营造之术?这核心思路,我摸索了半载才想通,您竟一语道破!”
营造司的同僚都觉得他多此一举,从未有人能精准点出改良的关键,这位年轻的东家,竟一眼看穿!
“略知一二。”秦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水车效率,不止在桨叶与传动,更在水流冲击的力矩、水车转动的惯量,还有轴承的摩擦损耗。你用的木轴承,只在郡城使用尚可,可西漠风沙大,若不做浸油密封,用不了半月就会卡死,这些你可曾细想?”
力矩、转动惯量、密封润滑——这些超越这个时代工匠认知的力学原理,从秦骁口中娓娓道来,精准戳中墨衡钻研多年却始终模糊的症结!
墨衡彻底呆住,嘴巴微张,看向秦骁的眼神如同见到天人。这些道理他只凭经验隐约察觉,却从未有人能如此清晰、系统地讲透,甚至连西漠的极端环境都考虑在内,这是何等眼界!
“东家高见!字字珠玑!”墨衡激动得脸颊涨红,下意识想掏怀里的改良图纸,手摸到衣襟又窘迫地停下,“在下只凭经验摸索,东家所言的‘理’,深奥精妙,我竟从未参透!”
“经验是根基,需以‘理’统御,方能化繁为简。”秦骁声音沉稳,抛出核心理念,“世间万物皆有其理,明其理,方能造其器,此为格物致用。懂了根本之理,你的技艺才能突破桎梏,造出行之百年的利器。”
“格物致用……”墨衡喃喃重复这四个字,眼中骤然爆发出炽热的光芒,仿佛一扇紧闭数十年的大门轰然打开。他以往钻研工造,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而秦骁的话,直接为他指明了登峰造极的道路!
岳铮在一旁默默看着,虽听不懂那些力学术语,可看着墨衡如获至宝、顶礼膜拜的模样,心中对秦骁的敬佩又深了一层。殿下不仅懂军事、善决断,连工部匠造之术都如此精通,当真深不可测。
秦骁看着墨衡眼中燃起的火焰,知道火候已到。他不再谈论具体技术,转而问道:“墨先生,若我给你一处安稳之地,充足的物料,足够的银钱,还有……一些类似刚才所说的道理点拨,让你可以心无旁骛地去钻研、去实现你的各种奇思妙想,去造出真正利国利民、甚至开前所未有之先河的器物,你可愿意?”
墨衡身体一震,猛地抬头,紧紧盯着秦骁。安稳之地?充足物料?银钱支持?还有那高深莫测的道理点拨?这对于一个痴迷技艺、却又饱受排挤、穷困潦倒的匠人来说,简直是梦中都不敢想的情景!
“东家……所言当真?”墨衡声音发颤。
“我言出必践。”秦骁目光如炬,直视墨衡双眼,“但我要的,不是只会按图索骥的匠人。我要的,是能举一反三、能不断思索、能勇攀技艺高峰的大匠!是能助我,在未来做一番真正大事业的人!你可能做到?”
墨衡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多年怀才不遇的郁结,对技艺的赤诚热爱,对未知道理的渴求,以及对眼前这位年轻东家深不可测的见识与气度的折服,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袍,然后郑重地、一揖到地:
“墨衡一介匠户,落魄之人,蒙东家不弃,以国士之礼相待,以大道之理相授!此恩此德,如同再造!墨衡在此立誓,此生愿追随东家左右,竭尽驽钝,穷究工巧,以报知遇之恩!东家所指,便是水火,墨衡也闯了!只求东家……莫要断了那道理的传授!”说到最后,已是眼眶发红,语气哽咽。他不在乎东家要做什么大事业,他甚至不太清楚东家的真实身份,但就凭这份对格物致用的理解和尊重,就凭这份提供无拘无束研究环境的承诺,就值得他效死力!
秦骁上前,伸手将他扶起:“墨先生请起。从今往后,你我并肩而行。我提供方向与道理,你负责将其变为现实。眼下,我们需先在西漠站稳脚跟。那里缺水,盐业是根本。我要你在那里,帮我建起一套高效的制盐、取水、乃至防御的体系。你可能胜任?”
“能!”墨衡挺直了瘦削的脊梁,眼中再无半分彷徨,只有找到明主和方向的坚定与狂热,“只要东家点拨,缺水可取地下水、聚天雨,制盐可改工艺、提效率,防御可造机括、强工事!墨衡,定不负所托!”
“好!”秦骁点点头,翻身上马,“时辰不早,上路吧。路上,你再与我详细说说,你对西漠灰海子一带的地质、水源,了解多少。””
岳铮顺手帮墨衡将包袱绑在健骡上,又扶他爬上备好的驮马——墨衡骑术生疏,岳铮细心地为他调整好马镫,尽显细致。
三人四骑,外加两头驮骡,辞别枯柳,离开野狐镇,向着西方跃出地平线的朝阳疾驰而去。马蹄踏碎晨霜,骡铃叮咚作响,西行之路正式开启。
途中,墨衡催马跟上秦骁,迫不及待请教力矩、力臂的测算之法,眼中满是求知欲。秦骁放缓马速,用这个时代匠人能理解的语言,深入浅出地讲解杠杆原理、旋转惯性,引导他自主推演。墨衡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恍然大悟,时而凝眉苦思,完全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
正午歇息时,墨衡啃着干粮,仍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写画画,推演水利营寨的方案。他凑到地图前,指着灰海子的位置道:“东家,灰海子是盐碱湖,有地下潜流形成小片绿洲,浅井水咸、深井难挖,制盐还是老法子,费时费力。此地易守难攻,正好建简易营寨,我可就地取材,挖渗渠、造省力提水器,解决淡水难题。”
“初始人手只有我们三人,外加后续招募的流民,物料就地取材,你尽快拿出营建方案。”秦骁吩咐道。
“明白!”墨衡立刻进入状态,指尖在沙地上勾勒营寨、水渠、望楼的轮廓,全然不顾周遭的寒风砂砾。
秦骁与岳铮对视一眼,皆微微点头。
休息完毕,西风更紧,卷起漫天黄沙,天际一片昏黄。可三人心中的目标,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秦骁一抖缰绳,当先冲入风沙之中:“加快速度,天黑前多赶些路!”
岳铮、墨衡紧随其后,几骑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戈壁的混沌里,唯有倔强的蹄声与骡铃,在呼啸的西风中,留下一串坚定的西行印记。
剑已出鞘,锤已就位,西漠的熔炉,正等着他们淬火锻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