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仁那份旧供状一亮出来，院里的人都安静了。
纸已经发黄，边角磨得起毛。
陆衡看见上面按着一个深色手印。
陆成。
原身父亲的名字。
宋怀仁故意念得慢。
“军器局匠陆成，私换箭料，致箭簇脆裂，延误军备，自认其罪。”
马三宝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几个老匠低下头。
那桩旧案像一块压了五年的石头，现在被宋怀仁搬出来，是为了提醒所有人。
你爹当年没翻过来。
你也别想。
陆衡看着供状，心里确实沉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看向宋怀仁手指。
供状拿得太稳。
稳得像早就练过。
陆衡忽然笑了。
宋怀仁皱眉：“你笑什么？”
“笑宋监工辛苦。五年前的纸都随身带着，您这人真念旧。”
马三宝差点喷出来。
蒋瓛站在一旁，眼神微动。
宋怀仁脸一黑：“牙尖嘴利救不了你。”
“铜管能。”
陆衡转身：“复验吧。”
复验台设在军器局前院。
一张长木案，几只铁钳，一把锉刀，一盆清水，还有那根炸开的火铳。
四周围着匠户、皂吏、锦衣卫。
气氛本来该很肃杀。
可马三宝抱着一只小炭炉站在旁边，因为紧张，炉火被他扇得忽明忽暗，像也在替陆衡喘气。
陆衡看了他一眼。
“马叔，火不用替我害怕。”
马三宝老脸一红：“我这是怕它灭。”
“它比你稳。”
周围几个匠户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宋怀仁怒道：“复验军器，嬉皮笑脸，成何体统！”
陆衡抬头：“宋监工说得对。那您别笑。”
宋怀仁一愣。
他根本没笑。
可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他。
场面一时更怪。
蒋瓛淡淡道：“验。”
陆衡先把所有东西摆开。
“铜管在左，火药在右，锉刀、清水、白纸、火折分开。谁拿哪样，先报名字。”
一个皂吏不耐烦：“验个东西，还要报名字？”
陆衡看向他：“不报也行。回头东西少了，就从离得最近的人开始问。”
皂吏立刻道：“小的王六，拿清水。”
另一个皂吏跟着：“小的赵二，拿白纸。”
马三宝抱着炭炉：“小的马三宝，拿这个差点把我眉毛燎了的炉。”
陆衡点头：“记下。”
书吏抬头：“炉也记？”
“记。万一有人说火是炉自己跑去账房的呢？”
几个匠户又憋笑。
宋怀仁脸色更差。
这套报名字的法子不复杂，却让每个人都忽然意识到，手伸出去是要留下影子的。
陆衡收起神色。
他用铁钳固定铜管，先指裂口。
“诸位看这里。新裂亮，旧裂暗。炸膛当日撕开的地方，边缘应当发亮。可这一段发暗，且纹路细密，说明早有暗伤。”
宋怀仁冷哼：“你说暗就暗？谁知道是否烟熏的？”
陆衡点头：“问得好。”
宋怀仁一噎。
他本来想打断，没想到陆衡还夸他。
陆衡拿起锉刀，在暗裂旁轻轻锉开一层。
新露出的铜色仍不均匀。
他又让马三宝端清水来，把裂口洗净。
“烟灰能洗掉，冷裂洗不掉。”
一个老铜匠被蒋瓛点出来辨认。
老铜匠手抖得厉害，像被拉到台上的像在看自己脖子。
陆衡把铜管递过去，轻声道：“照实说。铜不会告密，但人会死。”
老铜匠喉结滚动。
他看了许久，终于道：“这料不对。里面有夹脆，火候也像欠了。”
这句话说完，老铜匠像被抽了骨头，腿一软就要跪。
陆衡扶了他一把。
“您只是看铜，并非造反。”
老铜匠苦笑：“在军器局，有时候看铜比造反还吓人。”
陆衡没接玩笑。
这并非笑话。
这是这里所有匠户的日子。
明明靠手艺吃饭，却不能说东西坏了。说了就是顶撞，说错是死，说对也未必活。
所以他们只能把嘴闭上，把命交给那些不懂铜却懂推罪的人。
宋怀仁怒喝：“你想清楚！”
老铜匠吓得一缩。
陆衡立刻道：“宋监工也想清楚。蒋大人在这，您这是提醒证人，还是替证人想好答案？”
蒋瓛看向宋怀仁。
宋怀仁脸色铁青，闭嘴。
陆衡继续验火药。
他取少许黑火药摊在白纸上，轻轻碾开。
颗粒有结块，颜色不匀。
“火药受潮再干，外面看着能用，烧起来却不稳。就像一锅夹生饭，外头热，里面硬，吃的人倒霉。”
马三宝小声嘀咕：“怪不得我早饭吃得心慌。”
陆衡看他：“你早饭那是纯粹吃少了。”
紧绷的匠户又笑了一阵。
这笑很短，却像在密不透风的屋里开了一条缝。
陆衡点燃一小撮正常火药。
火舌干脆，一闪而过。
再点涉案火药。
火苗先闷了一下，随后噗地窜开，黑烟重得呛人。
马三宝被熏得后退，眼泪都出来了。
“这玩意不像火药，像灶王爷生气。”
陆衡道：“记下来，灶王爷也觉得不合格。”
书吏手一抖，真差点写上去。
蒋瓛瞥他。
书吏赶紧把笔收住。
陆衡放下火折。
“铜料有旧伤，火药有潮结。若只是匠户装药不慎，不会两处同时出问题。”
宋怀仁强撑：“那也可能是他们保管不当！”
“保管人是谁？”
宋怀仁张口。
没出声。
陆衡又问：“火药入库谁签押？铜料出库谁核验？试铳前谁点验？”
三个问题落下，宋怀仁的嘴像坏了的风箱，开开合合，却没吹出半点风。
蒋瓛看向旁边书吏。
“拿料账。”
书吏立刻去取。
宋怀仁额角冒汗。
匠户们看着他。
那些眼神从害怕，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那一刻，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压在头上的人也会答不上话，也会怕，也会像被火燎了尾巴。
陆衡没有追着宋怀仁骂。
他知道，第一刀已经切进去。
接下来要找血从哪来。
他对蒋瓛道：“大人，铜料和火药只是结果。要知道谁动的手，还差批次来源。”
蒋瓛点头：“查。”
话音刚落，后院忽然有人大喊。
“走水了！”
众人齐齐回头。
浓烟从账房方向冒起。
宋怀仁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闪过一丝快意。
陆衡看见了。
他也笑了。
马三宝急道：“衡哥儿，你还笑？”
陆衡抄起水桶就往后院跑。
“他以为烧了账就没事。”
“那咋办？”
“让火替他说话。”
马三宝跟着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抱炉。
陆衡喊：“你抱它干什么？”
马三宝边跑边喘：“证物！刚报过名字的！”
陆衡差点脚下一滑。
很好。
流程意识有了。
就是方向略微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