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很薄,压在陆衡手里,却比半箱账还沉。
想要陆成旧案活,拿签押页换。
马三宝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苦成药渣。
“衡哥儿,这话听着像拿肉包子换命。”
陆衡把纸条放到灯下。
字写得歪,墨却新。纸边沾着一点黑油和药膏味,显然刚从城南旧庙带回来不久。
蒋瓛看着他:“你换不换?”
“真页不能动。”
“陆成是你父亲。”
陆衡抬眼:“所以更不能动。拿真签押页去换,对方拿到证据,人也不会给我旧案。”
马三宝点头:“坏人收了钱还不办事,这事我见过。”
蒋瓛道:“那你想怎么做?”
陆衡指了指旁边的空木盒。
“送盒。”
马三宝愣住:“空的?”
“空盒也能装东西。”
“装啥?”
“装对方的手。”
马三宝摸了摸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这话有点冷。
陆衡没有复制签押页,只让赵小五找来几张大小相近的旧纸,外面用封绳和封泥做成同样样子。真正的签押页分两处封存,一处由锦衣卫看守,一处由沐青禾带去回春堂暗柜,账册和签押页不碰面。
赵小五写封条时手还抖。
“陆哥,我字真丑。”
“丑得稳定就行。”
马三宝安慰他:“你看我,丑得人尽皆知,也活得挺好。”
赵小五并没有被安慰到。
陆衡又让他在假纸中间夹了两片薄竹,竹片上抹一点灶灰。
赵小五不懂:“这是做什么?”
“有人若打开盒子,灰会落在指缝里。洗手能洗掉,指甲缝不一定。”
马三宝听得后背发凉:“衡哥儿,你这查人的法子,连手指头都不放过。”
“手比嘴老实。”
马三宝立刻把自己的手背到身后。
“我这手平日就挺老实,除了拿饭。”
沐青禾把一小包药粉递给陆衡。
“撒在封泥里,沾了会有淡苦味。狗闻不出,人若凑近闻,会打喷嚏。”
马三宝眼睛一亮:“那我也能闻?”
沐青禾道:“你闻什么都像饿。”
陆衡把药粉混进封泥。
这只空盒看着空,实际装了三样东西:灰、苦味和对方的习惯。
旧庙在城南破巷尽头,半边屋顶塌了,土地爷的泥像掉了一只耳朵。庙外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只破香炉,里面没有香灰,倒有新鲜鞋印。
陆衡没有靠近。
他让一名锦衣卫提着空盒进庙,马三宝装成送炭的老匠,推着独轮车从巷口慢慢过。赵小五则背着一捆废竹,像被师傅骂出来买东西的小工。
马三宝小声问:“我装得像吗?”
陆衡看了他一眼:“你不用装。”
“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夸?”
“今晚继续当夸。”
锦衣卫把盒子放在土地爷像前,转身离开。
庙里安静得像没人。
过了许久,一个瘦小汉子从墙洞里钻出来。他没有先拿盒子,反倒蹲下看封泥,看得极仔细,还伸手摸了摸盒底。
陆衡眼神一沉。
对方看中的并非盒里纸页。
封泥才是暗号。
瘦小汉子摸完封泥,转身就走,盒子原封不动留在庙里。
马三宝急了,差点推车追上去,被陆衡一把按住。
“别动。”
“他没拿盒啊。”
“他已经拿了。”
“拿啥?”
“拿走了消息。”
瘦小汉子走出旧庙,沿着巷子绕了三道弯,最后进了一家脚夫铺。铺门半掩,门口挂着跌打膏招牌,膏药味冲得马三宝打了两个喷嚏。
“这味儿,脚没伤都闻伤了。”
沐青禾从另一侧巷口赶来,低声道:“就是这种松脂膏。”
蒋瓛抬手,锦衣卫从前后包住脚夫铺。
铺里有人正在煎药,瓦罐咕嘟咕嘟冒泡。瘦小汉子一进门就把手往水盆里伸,陆衡隔着窗缝看见,立刻抬手。
“现在。”
锦衣卫撞门而入。
瘦小汉子手还没洗干净,指甲缝里留着灰,鼻尖也红得厉害。马三宝一看就乐了。
“你这是拿了盒,还是偷吃辣椒?”
瘦小汉子想把手藏起来,被锦衣卫反剪按住。
陆衡看了一眼水盆。
水面浮着淡淡黑灰。
“他验过封泥。”
蒋瓛道:“周大年的人?”
“至少知道暗号。”
铺里的人还想从后窗跳,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马三宝用独轮车堵了回去。
马三宝得意道:“你看,车也能抓人。”
陆衡进铺,地上有一摊药膏和几根断绳。柜台后头,蜷着一个年轻匠户,脸白得像被水泡过。
刘二春。
他怀里攥着半片旧簧,指甲都掐进铜片里。
赵小五看见他,眼睛一下红了。
“刘二春,你昨夜跟我一块守库,你说肚子疼,原来疼到这儿来了?”
刘二春嘴唇发抖:“我,我没想害人。”
马三宝气得举起木棍:“你把坏簧塞回去,还说没想害人?那你想给火铳添菜?”
陆衡抬手拦住。
“谁让你换的?”
刘二春不说话。
陆衡蹲下,把半片旧簧从他手里取出来。
“你拿着它,是怕被灭口,还是想换命?”
刘二春猛地抬头。
陆衡道:“周大年让你藏着这片旧簧,对不对?出事以后,可以说是你一个人贪小钱。可这半片簧证明有人给过你整套旧件。”
刘二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娘病了,他们给了药钱。我只换一套簧片,真没想炸死人。”
赵小五咬牙:“火铳炸了,你娘能认出你剩哪块吗?”
这话比马三宝的棍子还狠。
刘二春缩成一团。
陆衡问:“试制院里,还有谁碰过那包旧件?”
刘二春喉结滚了滚。
“还有一个人。”
屋里瞬间静了。
门外的药膏味忽然更呛。
刘二春低声道:“那人没露脸,只把一包黑油放在库门后。说黑油抹在火门簧上,试射时更像火药潮,不像人动手。”
陆衡看向蒋瓛。
蒋瓛眼神冷了下来。
马三宝小声道:“衡哥儿,油也会害人?”
陆衡把旧簧包进纸里。
“油用对了润机器,用错了送人上路。”
刘二春哭着补了一句:“他说天亮前若拿不到签押页,就让试制院先炸一回。”
陆衡站起身。
旧庙的盒子还空着。
可他们已经捉到一只伸出来的手。
下一步,要把藏在袖子里的人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