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只吩咐让先生过去,旁的没说。”
梁璇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有劳了,你且回去回禀殿下,就说臣会准时到。”
小内侍应声退了出去。
梁璇望着小内侍远去的背影,思量着,长公主这时候派人来请她的用意。
梁璇心里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有些话,怕是要当面才能问清楚。
午前,日头毒得很,晒得人脑袋发晕。梁璇跟着引路的内侍,一路往慈宁宫的东暖阁走。
还没走到跟前,回廊边流水潺潺,满池荷花的风扑面而来,丝丝凉意一层层漫开,硬生生把外面的暑气压下去不少。
听说太后心疼长公主殿下。
特意下了懿旨,婚前这段日子就让她住到东暖阁。
能得到这份准许,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天大恩典。
廊下两边站满了伺候的宫人内侍,全都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候着。
明阳走到东暖阁门口。
双层隔扇,中间夹着西域进贡的冰蚕丝。
引路的内侍躬身轻轻推开一道门缝,一股凉丝丝的寒气立刻涌了出来,跟外头滚烫的盛夏暑热,完完全全是两个世界。
梁璇抬脚跨进殿内。
四面墙壁嵌着一块块寒玉,玉质温润,散发着冰冰凉凉的凉意,屋顶修了通风暗道,热气从高处排出去,整个屋子一进去就觉得凉爽。
垂下来的纱幔是冰蝉纱,薄得像一层烟雾。外头的日光透进来,变得柔和朦胧,一点都不晃眼。
桌案上摆着整块南海沉香木。
上面放着几样千里加急送进宫的鲜果。
殿角挂着镂空银香球,慢慢飘出淡淡的消暑香气。
屋里的物件,样样名贵。
可真正让人觉得威压的,并不只是这些珍宝。
纱幔两边静静立着好几个宫女。整个内殿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纱幔的细碎声响。
梁璇心里不禁暗暗感慨。
皇家的气派,哪里光是靠金玉摆件堆出来的。
这满屋子的规矩,尊卑分明,叫人打心眼里生出敬畏。
明阳坐在纱幔后的软榻上。
穿着一身藕荷色罗裙,安安静静坐着。
梁璇上前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明阳示意她坐下,随后让所有人退了出去。
“你留在京城这段日子,过得还好吗?”明阳轻声问。
“劳公主惦记,还算安稳。就是长安城里人事复杂,做什么都得小心。”
明阳淡淡笑了笑:“是啊,满城都是耳目。但也不必时时紧绷,你向来稳妥,本宫信你分得清轻重。”
“多谢公主信重。”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明阳的目光落在梁璇身上,轻声开口:“本宫若是有了子嗣,会不会有损这双生的命数?”
明阳语气淡淡。
可无人知晓,这一句问话里面,藏着她唯一一次私心的贪念。
忽然就动了那样的心思。
想留一个属于她,也属于裴从安的孩子。想在这身不由己的皇家命数里,自私一次。
就一次。
梁璇沉默了片刻。
大婚提前,殿下想求的,她自然明白。
殿外禅声隐隐,殿内只有那银香球无声地转着。
梁璇犹豫了。
可天象不会骗人,命盘从无虚言。她更不能欺骗殿下。
“……臣观殿下命宫、子嗣宫,星色枯淡,无根无曜,按星象推演,殿下恐怕无缘子嗣。”
梁璇的话无比残忍。
话音落地,仿佛连风都静了一瞬。
明阳坐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若兰寺的幻境,还想起了纠缠她许久的预知梦。
梦里,她嫁的那个人是陆衍。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梦里她挺着高高的肚子,躺在一片血泊之中,难产血崩而亡。
她死了。
无命,也无子。
那时候她只当那是一场预知的噩梦,原本以为只要提前避开阴谋算计,不嫁给陆衍,取消了那桩婚事,就能逃开那个结局。
她退了婚,改了命,一步步走到今天。
原以为什么都变了。
结果双生命数相连,此消彼长,她和皇兄只能存一人。
原以为可以给裴从安一个孩子。
原来……无论她嫁给谁,无论她怎么改,这个无命、无子,最终都是无法改变的。
这样也好,免得太多牵挂。
明阳轻轻扯了扯唇角,笑容浅浅:“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
梁璇心头一酸,没敢抬头,起身再叩一礼,躬身退出。内侍从外面将殿门轻轻合上。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空荡荡的。
明阳静静坐着。
良久。
她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
泪,从指缝落下。
东暖阁静了许久。
谁也没有留意到,东暖阁后头那扇窗户外的廊下,还藏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普通宫装的宫女,正屏着呼吸,把整个身子贴在墙壁上偷听。
她叫翠屏,是慈宁宫里一个不起眼的三等宫人。
也是皇贵妃的人。
今日远远瞧见司天监的人被内侍引着进了东暖阁,便心生疑惑,司天监的人怎么会平白无故来见长公主。
于是,她当下便留了心,趁着无人注意,悄悄绕到了后头,躲在暗处偷听。
殿内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从窗缝里漏出来。
“…… 子嗣宫星色枯淡……无缘子嗣……”
翠屏的眼珠子顿时瞪大了。
这是说长公主没有孩子?!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心狂跳起来。这可是天大的消息。
半点不敢耽搁,趁着午后主子们都在午睡,四下静悄悄的档口,她沿着最僻静的宫道一口气跑到了承乾宫外。
还没等她进去,被杨嬷嬷拦住了。
“站住!翠屏,你不要命了?这会大白天的,你不在慈宁宫当差,跑到这来,万一被太后那边瞧见了,你我都得完蛋!”
翠屏喘着气急道:“嬷嬷,奴婢有要事,十万火急,必须立刻面见娘娘!”
“娘娘是什么身份?你一个三等宫人,也敢这会闯来求见。有什么话先同我说,我斟酌着再替你回。”
“嬷嬷,这只能当面同娘娘说,事关长公主的,天大的事!”
天大的事?
杨嬷嬷眉头一拧,上下打量着她。
听到长公主三个字,脸色变了变,犹豫了片刻,到底不敢擅自做主。
“你且在这等着,别乱跑,我进去替你通传一声。”
说罢,转身轻手轻脚地进了内殿。
内殿里,皇贵妃正斜倚在软榻上,刚褪了外衫,散了发髻,闭着眼准备午憩。
见杨嬷嬷进来,她连眼皮都懒得抬。
“何事?”
杨嬷嬷凑近两步:“娘娘,慈宁宫的翠屏这会跑来了,说有关长公主的要紧事,要当面禀报娘娘。”
皇贵妃极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睁开眼。
“翠屏,就那个下等宫女?这会跑过来,是嫌死的不够快?本宫不是说过,没有天大的事,不许她私自过来吗?”
她语气里满是嫌恶。
“这大白天人来人往,她一个慈宁宫的宫人,贸然跑来承乾宫,若是叫人撞见,本宫这些年安插在慈宁宫的眼线,岂不是全都暴露了?”
“老奴也这么说她,可她说事关长公主,十万火急,非要见娘娘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