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炮击停止之后。
森本伊市郎趴在那块石头后面。
又等了好几分钟，才慢慢抬起头来。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震得他脑袋发懵。
他晃了晃头，用手掌拍了拍耳朵，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土路上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整条土路已经面目全非了。
到处都是弹坑，密密麻麻的，有的深达半米，泥土翻卷着堆在坑沿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
他的目光从那些弹坑上一一扫过，然后落在土路两旁那些横七竖八的身影上。
帝国士兵们像被割倒的庄稼一样。
一片一片地铺在路面上。
有的蜷缩着身体，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在土坎上，姿势各异。
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没有人动。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还在挣扎的身影。
但也只是微微抽搐几下，很快就没有了声息。
森本伊市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
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在石头后面又蹲了片刻。
然后猛地站起身，朝四周大喊了一声。
“集合！”
周围那些活着的鬼子士兵们开始从各个角落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他这边汇聚。
有人从弹坑里爬出来，满脸是土，耳朵鼻孔里都是灰。
有人从路边的灌木丛后面钻出来，衣服被刮破了，军装上沾满了泥和血。
还有人从尸体堆里爬出来，身上沾着同伴的血，脸色惨白，目光发直。
森本伊市郎站在路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聚拢的士兵。
每过来一个人，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太少了，比他预想的要少太多了。
“联队长阁下！”
一个副官从远处跑过来，脸上有一道被弹片划开的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跑到森本伊市郎面前，立正站好，声音发颤。
“联队长阁下，第一大队长他……”
“说。”
“第一大队长小野中佐，在第二轮炮击中阵亡了。”
森本伊市郎的牙关咬紧了。
“第二大队长呢？”
“第二大队长负了重伤，还没醒过来。”
“第三大队长目前下落不明。”
森本伊市郎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聚拢的士兵。
他们的队形已经完全散了。
有的人甚至连枪都没了。
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还有那种被打懵之后的无措。
“战术转移！”
说完后，他便领着这些残兵快速撤退。
一个小时后。
森本伊市郎带着那些鬼子残兵们回到了昨晚驻扎的地方，这才停了下来。
“通讯兵！”
他朝人群中喊了一声。
一个通讯兵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脸上的表情比其他人还算镇定一些。
“联队长阁下。”
“电台还能用吗？”
“能，刚才试过了，没有损坏。”
“好。”
森本伊市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给旅团长发电报。”
通讯兵从背囊里掏出电报纸和铅笔，蹲在地上，等着他口述。
森本伊市郎沉默了几秒。
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开口了。
“第119联队于今日上午九时四十分许，在黑云山以北约十公里处遭遇敌方大规模大口径炮击。”
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敌方使用大口径重炮，数量在十门以上，火力密度远超预期。”
“炮弹落点精准，覆盖了我联队前部、中、后部梯队，造成重大伤亡。”
“联队指挥系统遭到严重破坏，第一大队长小野中佐阵亡，第二大队长重伤，第三大队长目前下落不明。”
“联队辎重也损失殆尽。”
他停了停，又补充道：
“所有重武器及辎重物资全部损失。”
“目前已撤离敌方炮火射程范围，于原临时驻扎地休整待命。”
“以上情况，请旅团长指示。”
通讯兵记录完毕，把电报纸递过来让他过目。
森本伊市郎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通讯兵转身跑到旁边，架好电台，手指搭上电键，嘀嗒声响了起来。
森本伊市郎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山影上。
那个方向就是黑云山。
对方的重炮阵地就在那片山里。
“联队长阁下。”
参谋长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左臂用一块破布吊着，脸上全是汗。
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许多。
“伤亡统计初步出来了。”
森本伊市郎转过头看着他。
“说。”
“刚才我让人清点了一遍，活着撤出来的一共一千五百四十二人。”
参谋长的声音很低。
“阵亡者初步估算，至少两千二百人以上。”
“其中第一大队几乎全灭，第三大队损失过半，只有第二大队因为位置偏后，损失相对小一些。”
森本伊市郎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听着。
两千二百多人。
一个齐装满员的联队，三千七百多人，一次炮击就没了将近三分之二。
而且损失的还不光是人。
那些山炮、重机枪、掷弹筒、弹药、辎重，全部丢在了那片阵地上。
甚至连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对方的炮火覆盖了整片区域，谁上去谁就是靶子。
“联队长阁下！”
参谋长见他不说话，试探着又开口了。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要不要派人回去，看看有没有可以抢救的装备？”
“不用了。”
森本伊市郎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决。
“对方的炮火随时可能延伸过来，现在派人回去，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正在休整的士兵。
有人靠在树上闭着眼，有人蹲在地上发呆，有人用绷带缠着伤口，有人抱着枪一言不发。
“传令下去，所有人原地休整，不要乱走动。”
“把哨位布置好，防止对方趁我们立足未稳发动突袭。”
“嗨。”
参谋长转身去安排了。
森本伊市郎独自站在那里。
他的脑子里在快速运转着。
这次的炮击来得太突然了，他根本没有想到对方会有这种级别的火力。
在此之前，他们的情报里只提到过八路军新二师有少量的迫击炮和高射炮。
从来没有提到过对方拥有大口径重炮。
而且从炮击的精度和火力密度来看，对方的炮兵训练水平很高，绝不是那种临时拉出来的杂牌炮兵。
这意味着那支新二师部队的装备水平，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此前的所有评估。
甚至，已经超出了华北方面军对新二师的认知。
森本伊市郎想到了之前被全歼的第107联队和第69联队，心头一阵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