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宿舍床上,看着窗外的操场。有学生在打篮球,哨声和笑声响成一片。她攥了攥口袋里那封信,站起来,走到楼下传达室,问有没有电话可以打。
学校总机帮她接了半天,没接通。西北那个部队的电话线太远,转了好几个总机都没转过去。她放下电话,回到宿舍,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1978年3月,陆霆渊负伤。稳定。等他消息。”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第二天照常上课、做实验、写论文。但从那天起,她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块上海牌手表,她每天戴着,秒针一格一格走着。
四月底,第二封信来了。还是王建军的笔迹:
“沈知知同志,陆霆渊同志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已经出院回部队休整。他让我跟你说,不要回信,他很快会自己写。另外,他在医院里立了三等功,因为负伤之前完成了任务。附:陆霆渊同志的原话——‘让她好好搞学问,别分心。’”
沈知知看完,把信收进空间。她坐在实验室里,面前摆着显微镜和切片,窗外是春天的校园,玉兰花开得正盛。她低头继续调焦,把染了色的病原菌切片放在镜头底下,细细看它的结构。
过了几天,她在图书馆翻到一份新到的农业科技期刊,上面转载了她发表在省级期刊上的那篇土壤培肥论文。她借出来复印了一份,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
毕业论文的题目她已经定好了:小麦抗锈病品种与土壤管理措施的协同效应研究。郑教授看了她的开题报告,批了四个字:思路清晰。
一九七八年七月,沈知知大学毕业。
毕业典礼在学校的礼堂里举行,校长亲自颁发毕业证书。沈知知穿着白衬衫蓝裤子,走上台接过证书,鞠了一躬。台下掌声响起来,她站在台上,看着底下几百张年轻的面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沈家村的土坯房里醒来,炕席硌得骨头疼,肚子饿得发慌。
从那个五岁的小丫头,到今天站在这里的大学毕业生,十三年。
她走下台,回到座位上。典礼结束后,郑教授叫住她,递给她一份材料:“省农科院要招一批研究人员,我给你写了推荐信。你要是愿意,可以去试试。”
沈知知接过推荐信,谢了郑教授。
走出校门时,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省农学院的牌子在阳光下亮堂堂的,门口几棵老法桐枝繁叶茂。她收回目光,往车站方向走。
路过邮局时,她进去买了张邮票,站在柜台前写了封信。收件人是陆霆渊,地址是西北那个部队。信里只有几句话:
“我毕业了。准备去省农科院工作。你伤好了就行,不用回信。等你回来。”
写完,她把信封好,投进邮筒。然后拎着包袱去了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回县城的票。
她得回去一趟,跟赵桂芬和沈大柱说一声,告诉他们女儿要去省城工作了。
回村那天是个晴天。
沈知知拎着包袱从公社班车上下来,走回沈家村。路两边的稻田正在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起浪。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时,她看见沈奶奶坐在树根上,跟前年一样的位置,跟前年一样的蒲扇,只是人更瘦了,背更驼了,坐在那儿像一截干枯的树桩子。
“奶奶。”
沈奶奶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认出来了,蒲扇拍了拍膝盖:“回来了?热,赶紧回去。”
沈知知跟着她往家走。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看见她都打招呼:“知知回来了?听说你大学毕业了?”沈知知点头应着,没多说。村里人看她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带着那种实打实的服气。
进了院子,赵桂芬正在灶房里忙活,看见女儿进来,笑着迎出来:“毕业了?证呢,让娘看看。”
沈知知从包袱里拿出毕业证书,赵桂芬捧在手里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递给沈大柱。沈大柱蹲在门口,把证书举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他认得的字不多,但“毕业证书”四个字还是认得的。看完,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好。”他说,把证书还给沈知知,又蹲回去抽烟。
晚饭桌上,沈奶奶照例给沈宝珠夹菜——沈宝珠今天没回来,砖厂加班——然后给沈知知也夹了一筷子。沈知知低头吃饭,把碗里的菜都吃了。饭后,她跟赵桂芬和沈大柱说了去省农科院工作的事。
赵桂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省城远,你一个人去,娘不放心。”
“娘,我在县里也是一个人。省城比县里大,但活是一样的活。”
赵桂芬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沈大柱在旁边插了句:“让她去。她有本事,别拦着。”
沈知知看了父亲一眼。沈大柱没抬头,烟锅子里的火光一明一暗。
第二天,她去了趟城南大队。老周听说她要走,拍着大腿叹气:“沈技术员,你这一走,咱大队的示范田谁来管?”沈知知把新来的技术员小刘叫来,当面交代了秋播方案和注意事项,又留了一份详细的技术档案。老周拿着档案翻了翻,叹了口气:“行吧,你奔前程去,咱不拦着。”
离开城南大队时,沈知知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五百亩示范田里的玉米长得齐腰高,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七月底,沈知知到省农科院报到。
省农科院在省城西郊,比省农学院还大,分成好几个研究所和试验基地。沈知知被分到植物保护研究所,做助理研究员,跟的是植病室的老专家方教授。方教授五十多岁,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看了郑教授的推荐信和沈知知的毕业论文后,点了点头:“你的土壤—品种互作思路很好,咱们所有个项目正好缺这方面的人手。你明天开始上班,先跟着我做一个水稻抗病品种筛选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