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队员入队后的第三天,安全屋彻底变成了菜市场。
不是比喻。早上六点半,我妈起床去厨房烧水,推开卧室门发现客厅地上横七竖八睡了五个人——不是正式队员,是外围那批新人。他们没地方住,系统分配给外围人员的安全屋分布在隔壁几个街区,来回不方便,干脆在涅盘的安全屋里打地铺。我妈愣了两秒,绕开地上的人走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叠毯子,挨个给他们盖上。苏晓半梦半醒间嘟囔了一句“谢谢阿姨”,翻了个身抱着毯子继续睡。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喝着速溶咖啡,看着客厅里这片狼藉。陈默在茶几上摊开了三台系统面板——不是三台设备,是三个全息投影窗口同时开着,分别显示着数据挖掘区的实时帖子流、神庭公会公开情报的时间线图表、以及一份他自己做的“先知系统运作逻辑推演脑图”。脑图里的节点已经密密麻麻,不同颜色的线交叉连接,有些节点旁边打了问号,有些标了星号——星号代表已验证,问号代表待确认。他大概从凌晨四点就开始弄了,眼眶熬得发红,但手指在全息键盘上敲击的速度一点没慢。
“队长。”他头也不抬,“林辰回复了。”
我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说了什么?”
“就一句话——‘三成。’”陈默把一条私信记录拖到全息屏幕正中央。发件人Id是一行白色的系统字:林辰。内容只有两个字:三成。没有标点符号,没有前后文,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三成?”刘洋从沙发后面探出头,手里端着他的泡面碗——他现在吃泡面的频率比以前更高了,因为赵刚说他体重太轻,扛不住后坐力,得增重。“三成是什么意思?”
“先知系统的运作机制,他猜到了三成。”我盯着那两个字。林辰说话的方式跟我有点像——惜字如金,但他比我更极端。我说“嗯”的时候至少还有个语气词,他连语气词都省了。“三成听起来不多,但要知道‘先知’的存在本身就是神庭的最高机密之一。连神庭内部c级以下的成员都不知道它的全称。林辰一个刚接手龙腾不到一周的新会长,能从外部碎片信息里拼出三成的运作逻辑——这个人的情报分析能力不比陈默差。”
陈默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全息屏幕的蓝光。“不止。他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出推断,说明他手里有我们不知道的信息源。龙腾公会虽然不如神庭规模大,但张浩在任期间积累了不少副本情报。这些情报现在全归林辰管。我推测他手里至少有三到五个跟‘先知’系统直接或间接相关的副本数据点。”
“问他能不能共享。”我说。
“已经问了。”陈默划开另一条私信记录,“他的回复是——‘等价交换。’”
“他要什么?”
“他没说。他说等你下次进d级公共区域的时候当面谈。他在竞技场附近的交易区等你。”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系统时间。”
我把咖啡喝完,杯子放在窗台上。赵刚在阳台上擦第五把枪——他最近擦枪的频率越来越高,不是因为枪脏,是因为安全屋里人太多,他没地方站。阳台上现在挤了三个人:赵刚在擦枪,刘洋在练据枪姿势,还有个外围新人趴在栏杆上拿空易拉罐练瞄准。那新人姓马,叫马什么我还没记住,二十出头,据他自己说以前是体校射击队的,拿过省赛第三。赵刚考核了他一次,二十五米靶,五发子弹打了四十八环。赵刚说“还行”,然后让他每天打一百发空枪练据枪稳定性。
“成哥。”刘洋把据枪姿势收了,揉着发酸的肩膀,“王磊是谁?”
“你怎么知道王磊?”
“陈默说的。他刚才自言自语,说什么‘防御型的位置还空着,王磊什么时候来’。”刘洋把泡面碗放在栏杆上,“这人很厉害吗?”
“不厉害。”我把咖啡杯收进厨房,路过刘洋身边时停了一下,“但他扛着一面重盾替我挡过至少十次致命攻击。上辈子他在绝境里救过我五次,我救过他一次——第一次。我们在午夜凶铃副本外面的走廊上碰见的,他被一只漏网的丧尸犬堵在墙角,我路过的时候顺手崩了那只狗。从那以后他就跟着我,说这条命是我捡的,得还。”
“后来呢?”
“后来他死在S级副本里。重盾碎了,他用身体挡住怪物让我撤退。临死前说了一句话——‘成哥,盾碎了,不好意思。’”
刘洋沉默了一会儿。阳台外面晨光刚刚开始泛白,远处那道蓝屏的裂缝又淡了一些。赵刚把擦好的枪放在枪架上,拿起第六把。
上午九点,陈默从数据挖掘区扒出来一份情报:神庭公会的d级分部将在今天下午两点组织一次大规模副本竞速赛,参赛队伍十支,目标副本是《刀剑神域》的某一层——具体哪一层没说。竞速赛的奖励不是积分,是“情报共享权”。赢的队伍可以获得神庭情报部整理的下一轮强制副本的部分规则预读。
“情报共享权。”我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教皇这老阴比,换了个名头继续玩他那套。竞速赛赢了给情报——这情报从哪来的?大概率就是‘先知’系统推演出来的。他在用竞速赛筛选有实力的队伍,同时把‘先知’的情报包装成奖品往下发。一石二鸟——既激励了内部竞争,又把情报分发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我们要不要参加?”陈默问。
“不参加。但我要知道谁赢了。”我把系统面板打开,找到林辰的私信窗口,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今天下午两点的竞速赛,神庭d级分部。你那边有没有人参加?」林辰回复得很快,大概他也在看数据——「两支队伍。都是张浩时代留下的老人,不归我管。他们自己报名。」
「赢面多大?」
「不大。神庭那边有亚瑟亲自带队。」
亚瑟。d级第一人。三十七场竞技场连胜。他的金手指是战斗型的,叫什么“圣光审判”——名字中二得不行,但效果很实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攻击力和防御力,副作用是持续时间结束后会陷入短暂的虚弱期。上辈子他靠这个金手指在d级区域横着走,直到碰见我。这辈子他还没跟我正面交过手,但已经在竞技场约了我好几次,我没应。不是怕他——是时机没到。
“三点。”我把系统面板关掉,“先见林辰。竞速赛的结果到时候自然知道。”
下午两点四十分,d级公共区域——竞技场附近的交易区。d级城跟我上次来的时候又不一样了。天上飘着的浮空岛多了好几座,有新开的公会总部——龙腾的新总部就占了其中一座,岛基上刻了一条新的龙形纹章。林辰接手之后把龙腾的视觉系统全换了,原来的金龙变成了银龙,说是“换个颜色换换运气”。交易区的摊位也比之前密了一倍,摆摊卖的东西从功法秘籍到魔法卷轴到各种奇形怪状的副本道具,有个摊位专门卖“贞子の井水”——据说是从午夜凶铃副本里灌的,喝了对恐怖类副本有抗性加成。我问摊主真的假的,摊主说“真的,我亲自从井里舀的,贞子还在后面追了我三条街”。李欣然在旁边说了句“那就是真的”,然后买了一瓶。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然后盖回去放进了包里。
林辰在交易区最里面的一家茶馆等我。茶馆是系统开的,Npc掌柜是个白胡子老头,说话慢条斯理,泡茶的动作比赵刚擦枪还细致。林辰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一杯茶没动,茶叶在杯底沉着,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他比我想象中年轻,跟我差不多大,穿着一件没有任何公会标识的深灰色外套。桌上除了茶杯之外还摊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不是普通的镜子,镜面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光纹。看见我走进来,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铜镜?”我在他对面坐下。
“危险预知的媒介。”他把铜镜翻了个面,镜背刻着一圈细小的符文,“没有它,我的金手指只能被动触发。有了它,我可以主动预览某一个特定目标的未来。时间很短——大概三到五秒。准确率比你想象的低得多。”
“多低?”
“百分之三十左右。而且每次使用都有冷却时间。”他把铜镜扣在桌上,“所以你不用防着我。我要是想预览你的未来,最多看到几秒钟的模糊碎片,看完之后冷却时间内我自己反而没了预警能力。”
我把军刀解下来放在桌上。“张浩的龙腾,接手之后感觉怎么样?”
“烂摊子。”林辰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财务亏空——张浩把公会积分挪去给核心成员买装备,账面上剩的不够发下个月的固定津贴。人事混乱——老人分成两派,一派是周凯和孙丽那种张浩的亲信,对我阳奉阴违。另一派是后来加入的新人,对我还在观望。情报残缺——张浩被淘汰之前销毁了一部分重要数据,包括跟神庭的交易记录和几个关键副本的通关攻略。”
“为什么要销毁?”
“大概是不想让我拿到。也可能是不想让神庭拿到。”林辰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描述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不管怎样,我现在手里缺三样东西:积分、情报、可靠的人。积分可以慢慢攒,人可以慢慢招——我暂停招新就是为了先筛一遍老人。但情报不行。情报有时间窗口,过了就没了。”
“所以你愿意跟我交换情报。”
“对。”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先知’系统——我的推论是三成。我告诉你这三成是什么,你告诉我你上辈子知道的那部分。拼起来,看能不能凑出完整的图。”
“你先说。”
“第一,它不是金手指。不是系统分配给某个玩家的个人能力。它是从副本里带出来的——从某个高等级副本里获取的一种道具,或者说是某种规则的残留物。第二,它需要媒介才能运作。我在神庭外围情报员的装备清单里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跟‘先知’相关的人员,装备栏里都有一件相同类型的道具:镜面类。铜镜、银镜、水晶球、反光盾牌——不管形态怎么变,核心材质都是镜面。第三——”他顿了一下,“它能推演的副本范围是有限的。我回溯了神庭过去一个月所有竞速赛和首通记录,发现一个规律:神庭的情报优势只在特定类型的副本里特别明显。规则怪谈类——准确率最高。恐怖类——次之。战斗类——再次之。修真类——几乎为零。也就是说,‘先知’系统的推演能力偏向于‘规则’和‘逻辑’层面,而不是‘战斗’和‘灵气’层面。”
我把陈默整理的资料从系统面板里调出来,投影在桌上。陈默那三台全息屏幕的数据他大概看了一整夜,但在林辰面前他只用了三张图:一张神庭竞速赛的时间线、一张夜鸦发帖频率的波动图、一张“先知”准确率与副本类型的交叉分析表。
“我这边也有类似结论。神庭的‘先知’系统推演副本走向靠的不是运算,是某种时间回溯能力——它能看到副本中曾经发生过的某些片段,然后把它们拼成预测。这跟我的死亡回放有点像,但不同的是——我的回放是精准的,它只回放我亲身经历过的死亡。而‘先知’看的是模糊的、非特定目标的片段,所以准确率浮动很大。”
“同源。”林辰说。
“同源。”我点头,“我和你的金手指也是同源——我的是时间回溯,你的是时间推演。这三种能力——死亡回放、危险预知、先知——都跟时间法则有关。我怀疑它们来自同一个更高级的副本,某个涉及时间规则的SS级甚至SSS级副本。”
林辰把铜镜拿起来,在手指间翻了个面。“如果你的推测成立,那‘先知’就不是道具。它是某个时间法则的碎片,被神庭从副本里带出来之后绑定在了一个镜面媒介上。教皇用这个碎片来推演副本走向,但因为碎片不完整,所以准确率有类型限制。”
“你在找它。”我说。
林辰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铜镜边缘轻轻敲了一下。镜面反出他的眼睛。
“不是现在。”他把铜镜收进外套内袋,“现在龙腾内部还没稳,外部神庭已经在加压了。我先把内部整顿完,再考虑下一步。但是——”他站起来,把冷茶一口喝完,“如果有一天我要动‘先知’,我需要帮手。”
“那时候涅盘会有更多人。”
“到时候再说。”他把空茶杯放在桌上,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下午两点的竞速赛,亚瑟赢了。不出所料。神庭情报部刚发了公告——竞速赛奖励的‘情报共享权’内容是关于下一轮强制副本的部分规则预读。他们把这个情报包装得很好,看起来像是自己分析出来的,但数据挖掘区已经有人在质疑了——有个Id叫‘夜鸦’的发了帖子替神庭辩护,说他一直在整理神庭的副本攻略数据,‘这完全是情报分析团队的功劳’。”
“你连夜鸦都知道?”
“陈默告诉我的。”他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笑了,但幅度极小,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你的人跟我的人已经开始私下交换情报了。你大概还不知道——陈默和我的情报分析师昨天晚上在数据挖掘区的一个冷门帖子里互发了十几条私信,讨论‘先知’系统的镜面媒介材质分类。他们俩大概比我们更希望我们合作。”
他推开茶馆的门,d级城的人声涌进来。茶馆外面是交易区的主干道,路两边全是摊位,有人在吆喝“S级副本掉落的残破符文只要三万积分”,有人在讨价还价“你这破铜镜凭什么卖五千积分我上个副本捡了仨”。林辰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那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外套很快就跟周围五花八门的装备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了。
我坐回茶馆,给陈默发了条私信:「你昨天晚上跟龙腾的情报分析师聊了多久?」
回复来得很快:「四个小时。他们那边有个叫阿九的女生,数据分析很强,比我差一点但思路很清晰。我们讨论的结果是:如果‘先知’的核心是时间法则碎片,那么它应该可以被同类型的能力反向追踪。也就是说,队长你的死亡回放和林辰的危险预知如果同时指向同一个目标,理论上可以定位‘先知’的准确位置。」
「你们连这个都讨论出来了?」
「对。但这个方案有个前提条件:你和林辰必须在同一个副本里同时使用金手指。你们的能力同源,在同一个副本中同时激活会产生共振效应。共振的覆盖范围大概足以覆盖整个副本场景,足够定位‘先知’的位置。问题是——你们俩在同一个副本里的概率极低。系统分配副本是随机的,强行组队也只能拉同一个小队的人。你和林辰不在同一个小队。」
我把系统面板关掉,靠在茶馆的椅背上。Npc掌柜慢悠悠地走过来收走了林辰的空茶杯,问我还要不要续杯。我说不用。窗外交易区的人声此起彼伏,有人在高声叫卖刚从副本里带出来的稀有道具,有人在跟摊主为了一百积分的差价吵得面红耳赤。浮空岛上的龙腾新总部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林辰把龙的颜色改了,但龙的姿态没变——还是那副随时准备咬人的样子。
下午四点半,我回到安全屋。推开门发现客厅里比早上更挤了——不是因为多了人,而是因为陈默把他的“情报分析工作站”从茶几上扩张到了整个客厅角落。三台全息屏幕变成六台,其中一台显示着一段加密通讯的实时解码进度条,另一台循环播放着亚瑟在竞技场的战斗录像——陈默把三十七场连胜的录像全扒下来了,正在逐帧分析他的圣光审判的持续时间和虚弱期长度。
“队长。”陈默从屏幕后面探出头,眼镜片上反射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亚瑟的圣光审判我分析完了。金手指激活后持续时间大约九十秒。九十秒内攻击力提升百分之五十,防御力提升百分之三十。持续结束后进入虚弱期,虚弱期内全属性下降百分之四十,持续时间大约三十秒。虚弱期的前五秒是他最弱的时候——属性下降的同时,他的右膝旧伤会复发。系统商城有一种叫‘旧伤复发催化剂’的道具——喷雾,七百积分一瓶。喷在目标的旧伤位置,可以将旧伤复发的时间提前。”
“你想说什么?”
“如果你跟亚瑟打竞技场,别硬碰他的九十秒。闪避,拖延,等虚弱期。九十秒之后他的攻击力和防御力都会急剧下滑,加上右膝旧伤复发,他的移动速度会降到原来的百分之六十。那时候——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你连他的旧伤都扒出来了?”
“不是我。是林辰的情报分析师阿九。她在龙腾的旧档案里翻到了亚瑟三年前在现实世界的医疗记录——他还没进入无限副本之前,右膝十字韧带撕裂过,做过手术但没完全恢复。这个信息被神庭封锁了,但张浩在跟神庭谈合作的时候用情报交换拿到了。张浩销毁了一部分,阿九从碎片里拼出来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林辰说他缺三样东西:积分、情报、可靠的人。积分可以攒,人还在筛,但情报——他的情报网已经在动了。阿九这个分析师连三年前的医疗记录都能从碎片里拼出来,这个水平放在数据挖掘区绝对能排进前十。而林辰把这份情报告诉了我——虽然是通过陈默的私信,但如果没有他的默许,阿九不会主动联系陈默。
“你在想什么?”李欣然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现在已经彻底放弃速溶了,从商城买了个手冲壶和磨豆机,每天早上现磨现冲。她说副本打不过可以重来,但咖啡不能再喝那么难喝的。
“我在想——林辰这个人,比我预想的更值得合作。”
“因为你拿到了亚瑟的旧伤情报?”
“不止。因为他主动给。等价交换——他要的东西还没开口,先给了我们一份情报。说明他在押注。押我们能赢亚瑟,押涅盘能扛住神庭的打压,押未来某一天我需要还他这份人情。”
“你觉得他算计得深吗?”
“深。但他算计的方式是让你觉得欠他的——而不是他欠你的。”我喝了口咖啡。现磨的就是不一样,苦味里带着果香。李欣然的咖啡技术进步很快,跟她的枪法一样快。“这种人在副本里活得久。”
客厅角落里,苏晓正在跟林小雪学静脉注射。她的急救包已经从破旧的改装款换成了系统商城的标准款,但外面的套子还是旧的——她说旧的套子是奶奶缝的,舍不得扔,就套在新包外面继续用。她的手法还不熟练,针头在仿真皮肤的模型上戳了好几次才找到血管。林小雪在旁边说“别急,慢慢来,你越急血管越滑”。苏晓深吸一口气,下一针正中血管中心。
赵刚在阳台上教马什么——我终于记住了,他叫马骏。二十五米靶,五发子弹,今天打了四十九环。赵刚说了句“有进步”,然后让他再打一百发空枪。刘洋在旁边据枪据得满头大汗,胳膊上绑了赵刚自制的负重带——两条各两公斤,商城买的沙袋,被赵刚用胶布缠在刘洋的小臂上。“据枪不稳是因为肌肉耐力不够。每天空枪据十五分钟,一周之后摘了负重你就能端稳。”刘洋咬牙据了十分钟,额头上青筋都暴出来了,但枪口晃动的幅度比昨天小了至少一半。
小北坐在沙发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物理竞赛真题集。他在刷电磁学。我问他还剩多少题,他说还剩三十七道,做完之后就能腾出时间刷两个E级副本。他旁边的地上放着那双影步专用的软底鞋,鞋尖上有个新磕的豁口——大概是上次副本里瞬移的时候踢到石头了。周晓燕说商城有卖加固鞋头的道具,五百积分,小北说等刷完这两个副本攒够积分就去买。
厨房里传来我妈剁饺子馅的声音,咚咚咚的,节奏比我心跳还稳。这次是茴香馅——她在商城食材区抢到了最后一把茴香,高兴得跟中了彩票似的,说今天必须包,谁不吃都不行。李欣然听见剁馅的声音,端着咖啡杯往沙发另一头挪了挪,假装自己不在家。她已经吃过一次茴香饺子了,吃完之后说“阿姨的手艺很好但茴香这个东西可能是天赋异禀的人才能吃的”。我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小李你中午没怎么吃东西晚上多吃点”,李欣然回了一句“好的阿姨”但她的脚已经往门口挪了半步。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客厅里这群人。上辈子涅盘刚成立的时候也是这副场景——人不多,地方不大,装备不好。但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赵刚在擦枪,陈默在翻数据帖,小雪在整理急救包,小北在做题。后来赵刚死在A级副本里,陈默死在A级副本里,小雪死在S级副本里,小北死在S级副本里。最后一个不剩。这辈子他们都在,还多了李欣然做副队长,多了刘洋在练据枪,多了晓燕在整理急救包,多了陈默在分析神庭的每一步动向,多了苏晓在学扎针,多了马骏在打空枪,多了我妈在包茴香饺子。
死亡回放在视野角落里弹了一行字,灰白色,语气难得有些温和:「当前小队成员——正式队员十一人,外围成员九人。全队无背叛标记。蝴蝶效应指数:0.051%。世界线已大幅偏离宿主前世轨迹。本系统无法预测后续发展——但可以确认一件事:宿主前世未能实现的全员存活,在本世界线中具备理论上的可能性。」
“理论上?”我在脑子里问。
「取决于你的判断。」
我把系统面板关掉,走进厨房。我妈正把擀好的面皮摊在手心,勺子在馅盆里挖了一大勺茴香猪肉馅。她说这茴香可新鲜了,我说嗯。她说你尝一口嘛,跟以前不一样真的,我说每年都一样。她把包好的饺子放进沸水里,蒸汽涌上来糊住了她的眼镜片。她也不摘,就这么眯着眼在蒸汽里继续包。
窗外那道蓝屏的裂缝又淡了一些。夜幕正在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