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凡看着这样一群无所畏惧，不惧生死的老兵，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穿越来后参加过很多战斗，见过很多战场上英勇厮杀的士兵，可他从没有见过这样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兵，明知必死却还谈笑风生，视死如归。
看到这里，他的心像是被谁掐住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他忽然想起，史书曾记载过的大唐安西旧事……
安史之乱后，西域隔绝，唐将郭昕率万余兵士镇守安西，数十年间援军不至，粮草断绝，少年兵熬成了白头翁，仍守着大唐的孤城，最后城破，老兵全体战死无一生降。
世人皆称 “万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
以前赵凡读史只觉苍凉，今日亲眼见了，才读懂这几行字里讲述了多少悲壮，多少血泪。
回想历朝历代，中原大地多少次风雨飘摇，都是靠着这样一群人，用血肉之躯往前顶着，才没有塌下来。
他们可能大字不识一个，可能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热炕头，可能也怕死，可真正到了该站出来的时候，他们没一个怂的。
赵凡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静静看着他们，静静看着那些老兵一个个战死……
到最后只剩几个人了，他们还是站着，怒视敌人。
赵构军的领头偏将骑着马在后面骂：“冲！都给老子冲！就剩几个人了怕什么！”
可这些士兵都被老兵们的气势吓住了，不敢上前。
最后没办法，偏将调来一队弓手，隔着二十步距离，冲几人放箭……
最终，老兵们全体殉国，他们至死，身体都是朝前倒的……
一百多名断后的第九军士兵，全数战死。
无一人降，无一人逃。
赵凡身后的岳飞和姚友仲，还有李福泽和冯益也都被老兵们悲壮的事迹红了眼睛，连冯益牙齿都咬的咯咯响。
一个宦官都体会到了那种英雄气概，所以这群老兵不是死去了，而是凋零了！
赵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扭过头，开口沉重道：“他们是英雄……英雄不能白死！”
他看着岳飞和姚友仲，又道：“战后，把所有战死将士的名字都记下来，找到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家人由国家养着，他们的孩子，官府要送去读书习武，他们的老人死后，官府要出钱安葬。”
岳飞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臣遵旨！”
姚友仲也跟着抱拳，眼眶通红：“臣遵旨！”
此刻，城下赵构大军踩过老兵尸体往城门这边冲，想借着这一波威势攻入杭州。
苏月站在赵凡后面，怒火中烧朝钱正点点头。
钱正会意，转头对着城墙两边弓弩手一抬手，随即猛然放下！
弓弩手们早就憋着一股火，看见命令下达齐齐松手，箭矢像雨一样泼了下去，冲在最前面的敌兵瞬间倒下一片。
后面的人还想冲，城头上又滚下滚木礌石，加上一锅锅滚油顺着城垛往下浇，烫得那些兵鬼哭狼嚎，倒在地上打滚。
那偏将往城门方向啐了一口，大喊着：“撤！给我撤！”
他也看出来了，守军士气高昂，根本攻不进去，再耗下去徒增伤亡。
赵构的大军骂骂咧咧收了兵，拖着伤员抬着将领战死尸体，乱糟糟地往北撤，路上还丢了不少辎重和旗帜。
有人回头朝杭州城方向啐唾沫，有人边走边骂，却没有一个再敢往城下凑。
城下的血地里，只留下满地尸体和散落的兵器。
赵构大军终于退了。
看着撤走的赵构大军，城头上没人欢呼。
虽是打了胜仗，守住了城池，可谁都高兴不起来。
赵凡一直站在城头口。
从周伦被拽进城，到最后一个老兵倒下，他一动没动。
风把他的袍角掀起又落下，脸上没表情，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赵构大军撤远了，北门外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乌鸦一群群落下来，啄食着尸堆间的碎肉。
苏月命人打开城门。
周伦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跑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尸体绊倒。
王三带着第九军最后几百人跟在后头，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哽咽声。
周伦跑到吊桥外的空地上，站住了。
面前横七竖八躺着一百多具尸体，有趴着的，有仰着的，有侧卧着的，有蜷成一团的。
有的还睁着眼睛，半张着嘴，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那几个白发老兵就靠在桥桩周围，年纪最大那个胸口插着三只箭，箭杆子被风一吹，还微微摇晃。
周伦双腿一弯，扑通跪在尸堆中间。
他伸出手，颤巍巍抹着那些个老兵脸上的血。
血还湿着，黏在皱纹里，怎么抹都抹不干净。
周伦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低吼，像哭，又像嚎，最后只挤出几个字：“老耿啊……”
喊完又向旁边看去。
老刘头…
老王头…
老韩头…
虽然他和这群老兵接触不多，也就是昨晚才真正了解一些。
可不了解不知道，一了解吓一跳，这些老兵竟然都是禁军老前辈，周伦还想这一次战后，要请这些老哥哥喝酒，谁知道，竟然永别了。
王三站在几步外，眼睛也红着。
过了半晌，他回头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士兵说：“都别愣着，把老哥哥，兄弟们的遗骸收拢起来，一个都不许落下，咱们……还要把他们带回家！”
是！
就在这时，赵凡、岳飞、姚友仲从城内走了出来。
赵凡已经卸了易容妆，恢复了本来的相貌，身后跟着苏月钱正，还有大批亲兵护卫着，谁看了都知道这人的身份，一定不寻常。
还有岳飞和姚友仲他们，也都恢复了本来的容貌，跟在赵凡身后。
赵凡一路走到那面“奉天讨逆”大旗旁，弯腰把那面旗从土里拔出来，捋了捋旗面，卷好，递给身旁亲兵。
他又走到周伦身后。
周伦还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三先听见了脚步声，一转头，看见赵凡众人过来，怔了怔。
他虽然没见过赵凡岳飞他们真容，可几人的衣服都没换，猜也能猜到他们是谁，王三赶紧退到一旁，不敢抬头。
“周指挥。”岳飞走过去，拍了拍周伦肩膀，“官家来了。”
官家？
周伦听完后背一僵，慢慢转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