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平直盛刚出帐不久,赵构对着帐内众人忽然说道:“诸位,咱们明日……还继续攻打杭州城吗?”
话音落下,大帐里本就紧绷的气氛,瞬间又沉了三分。
方才平直盛那番“先抢掠三日”的话,还在众人耳朵里打转,人人心里都憋着股火气。
此刻赵构抛出来这个问题,就是想问众人,如果不想平直盛抢掠杭州城,那他们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首先拿下杭州城!
可他们,拿的下来吗?
黄潜善第一个从班列里走出来,看着还在微微晃动的帐帘袍袖一甩,脸上满是愤怒:“陛下!咱们明日必须攻!还得全力攻!要抢在倭人前头拿下杭州城!”
他又往帐中走了半步,声音忽然提高,“那杭州城以后将是您登基的地方,是立国的根本,里面可有‘百万’人口,整个江南的半壁赋税都在这里!”
“万一让那个平直盛先打进城……”黄潜善说到这里甩了甩头,“抢掠三日……三日啊!等他抢完了,杭州城也就成了一片废墟,百姓死的死逃的逃,还能剩下多少……
到时候陛下再进去,对着一堆残砖断瓦,还怎么登基?还怎么收获民心?天下人怎么看陛下?
说陛下勾结倭人,屠戮自己的子民?
这个骂名,咱谁都担不起!”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帐内不少文武都纷纷点头。
道理人人都懂,杭州是赵构的命根子,绝不能让倭人先糟蹋了。
刘彦宗坐在侧首的席位上,慢悠悠捋着胡须,闻言也点了点头,开口附和:“黄大人所言极是。杭州乃江南重镇,势在必得,确是越早拿下越好。”
赵构听罢刘彦宗所说,以为刘彦宗同意黄潜善的意见,紧绷的脸稍稍舒展了些,连连点头。
他心里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倭人想要杭州的财富,那他就先一步把城拿下来,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平直盛总不能对已经被他们占领过的城池,发起进攻吧?
所以城池在谁手,话语权就在谁的手里,到时候给平直盛点粮秣赏赐,把他们打发走就是了。
他清了清嗓子,身子往前倾了倾,正要开口下令明日继续全军攻击。
就在这时……
“可是……不妥啊。”
一个不妥从刘彦宗嘴里轻飘飘说出来,却像一记闷棍,砸得满帐人都懵了。
赵构刚到嘴边的命令,硬生生咽了回去,眉头一下子皱起来:“刘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黄潜善也愣了,看向刘彦宗:“刘大人,方才您还说越早拿下越好,怎么这会儿又说不行了?”
刘彦宗缓缓站起身,冲赵构拱了拱手,眼睛看地,不紧不慢道:“陛下,黄大人,你们只想着抢时间,可有没有想过,就凭你们这点兵力,明日……拿得下杭州吗?”
说完这些,他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几分嘲讽:“先前,陛下三万多大军,轮番猛攻杭州北城,打了整整三天,折了一万多人,可杭州城的城墙……还是完完整整地站在你们面前,你们踏上过一步吗?”
这话像巴掌,狠狠扇在赵构脸上,也扇在帐内所有人脸上。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黄潜善,刘光世等人的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因为刘彦宗说的是实话,三天时间,他们确实寸步未进。
“杭州城墙高大,守军又拼命抵抗,宋帝亲自在城头督战……所以,你们如果非要单独硬攻,也只会崩坏了牙口。”刘彦宗踱了两步,继续道,“依我之见,明日非但不能攻,反倒要休整一日。”
“休整?”黄潜善失声叫道,“那倭人那边……”
“等。”刘彦宗打断他,“等水寨的大火彻底灭了,平直盛的大军准备完毕,从东城压上去……
到时候,陛下的人马攻北城,我的五千铁骑绕到西城和南城佯攻,再加上东瀛大军打东城,三面合围,杭州城就是铁打的,也得给它砸开喽。”
刘彦宗说完,得意地看向帐内众人!
不得不说,刘彦宗这个方法,伤亡小,见效快,的确是个打杭州的万全之策。
只是他说得冠冕堂皇,并且听起来也处处为赵构着想,但刘彦宗却忽略了一点,那就是这个帐子里的人都不是傻子,只稍一琢磨就品出味儿了。
什么三面合围?说白了刘彦宗就是要把倭人和他们金人,先请进杭州城去!
到时平直盛从最薄弱的东城开始攻击,头一个冲进杭州城,他都冲进杭州城开始抢掠了,谁能拦得住?
刘彦宗口口声声说配合,可他的五千铁骑在南城佯攻,真要掠夺起来,谁有他们跑得快?
这哪里是帮赵构打天下,这是金人和倭人合起伙来,要把杭州城扒皮抽筋啊!
黄潜善气得脸都白了,指着刘彦宗,手都在抖,“刘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放倭人入城,荼毒百姓,这岂是盟友所为!”
“盟友?”刘彦宗嗤笑一声,斜着眼看黄潜善,“黄大人,咱们是盟友不错,可你们别忘了,没有我大金国的五千铁骑,没有东瀛的五万水师,就凭你们这两三万人,能拿的下杭州城?能打得过宋帝吗?”
他忽然学着宋人一甩绣袍,沉声道:“陛下起兵到现在,哪一步不是靠着我大金扶持?如不听我言,真要惹恼了东瀛平家……人家不跟咱们玩了,带着大军自己打杭州,你真觉得他们打不下来?
呵呵,到时候人家占了杭州,自立为王,我看陛下怎么办!?”
这个……
一句话,戳中了赵构最大的软肋。
他手里这两三万人,说白了就是乌合之众,真正能打的只有刘光世麾下一万老兵。
可现在这一万老兵伤亡过半,元气大伤。
现在他的实力不管跟谁比,那都是个小卡拉米,他谁都打不过!
真要是把刘彦宗和平直盛都惹恼了,人家两家联手自己打杭州,根本不带他玩,那他赵构就真成了笑话了。
赵构坐在主位上,微微颤抖着手臂。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权衡,左边是民心名声,右边是兵力靠山,哪边都重,哪边都放不下。
答应吧,杭州城铁定被洗劫,他这个皇帝刚登基就得背上骂名。
不答应吧,万一金人和倭人翻脸,他这点家底根本不够看的,别说杭州,连自己的小命都未必保得住。
而此刻,帐内也是一片死寂。
文武官员都低着头,谁都不敢先说话。
这个问题,根本就是个绝症。
如果建议赵构答应倭人,那他日后就是勾结倭人的奸臣。
如果反对了,这样就得罪了刘彦宗,也就是得罪了金国,那照样没有好果子吃。
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