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友仲回到杭州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正午。
守门的兵丁看见远处来了一队骑兵,马上的人个个灰头土脸,马嘴上挂着白沫,显然跑了不知道多长时间。
那些兵丁都不认识姚友仲,正要拦截,却被守门的都头制止,拉着他们单膝跪地,等人都进城后才起身对那些兵丁道:
“不想活了?刚才过去的,是殿前司都指挥使姚友仲姚大人。那可是当今官家的副将,这一次赵构叛军都要打到官家脸上了,是他从南门冲入,救了官家!”
兵丁们听完都吸着凉气,转头看着那队进入城中的人马,越跑越远。
姚友仲进了杭州一刻都没有休息,直接打马去了皇后别院,去回复命令。
赵凡此刻正在皇后后院享受天伦之乐。
小赵谌正在院内背书,赵凡牵着朱琏的一只手,朱琏的另一只手则捂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看月份已有六七个月了,她的手不断抚摸着,微胖的身体,衬托着朱琏的富态。
冯益小跑进来,对着赵凡低声说:“官家,姚友仲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赵凡一愣,点点头:“让他去前堂等朕。”
赵凡来到前堂时,姚友仲已经在堂中站着了,看见赵凡进来,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垂着脑袋,半天没吭声。
赵凡看了他一眼,走到上首坐下,说:“怎么了?一脸的颓废表情,起来说话。”
姚友仲没动,又跪了两息,才闷声道:“臣……无能,没有把康王带回来。”
赵凡知道姚友仲的能耐,没能带回赵构,一定是遇见了什么天大的事。
他端起旁边的茶杯,缓缓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平静道:“说说,怎么回事?”
“是。”
姚友仲站起来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赵凡看了一眼就知道,追赵构的这几天。估计他连觉都没睡。
姚友仲道:“康王那些人一开始往北跑,中途转东,臣一直追到海边,眼看就要拿住康王等人,突然从海上来了几十条舢板,下来一帮黑衣人,端着一种臣从没见过的火器,把赵构,秦桧,刘彦宗那帮人全救走了。
臣当时想夺人,可臣的骑兵被那火器镇住,没能拦住。”
赵凡眼睛一瞪,沉默了片刻,问:“是帮什么人?”
“臣听打头那人说,他是从大连城来的,是大连城的城主!”
“什么!”
赵凡听完猛地站起,双眼看向姚友仲,尽是惊讶之色!
姚友仲赶紧低头,不敢直视君王!
“传旨,让丞相,韩世忠前往杭州府衙见朕!”
……
一炷香后,杭州府衙,李纲,韩世忠早早来到。
赵凡带着姚友仲来后,众人见礼,姚友仲把一块黑铁匣子摆放到赵凡案上。
随后,姚友仲就大概说了追康王赵构到海边,被人拦住,而后无果,赵构被对方救走,并且对方走的时候还打死了平直盛几十人。
李纲听完惊讶不已,韩世忠则两眼放光。
随后,姚友仲挥了挥手,两个亲兵抬着一个草席卷筒进来,放在地上后打开。
平直盛的尸体露出来,胸口三个黑眼,翻过来背后是碗口大的血洞,皮肉外翻,碎骨渣子都看得见。
堂上堂下一些太监侍女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发白,别过头去。
“就是用那种火器打成的这个样子,”姚友仲指着伤口,对众人道,“杀伤力先不说,关键是那玩意儿能连续发射,比咱们兵器监制造的火箭连发弩车,都快了十倍不止。打死平直盛他们四五十人,就用了……不到十息。”
李纲蹲下身,伸手在伤口边缘来回按了按,指尖沾了血,又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浓重的硝烟味混着血臭气,刺得他眉头一皱。
还真是火药和硝土的味道!
“那些人什么来头?为首的长什么样?”李纲站起问。
姚友仲迟疑了一下,道:“为首那人……年纪和官家相仿,长相和官家还有康王也有五分相似。
他自称来自大连城,还说……还说官家知道他是谁。”
赵凡摆弄那黑铁匣子的手一顿。
姚友仲随即面向赵凡,又补了一句:“那人还让臣给官家带句话……让官家有空去他的大连城喝茶,给官家讲讲刚办完的足球联赛。”
姚友仲说完,三人都看着赵凡,现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但赵凡脸上并没什么表情,手也只是下意识地顿了一顿,随后又开始摆弄起那个黑铁匣子。
李纲听完姚友仲的复述,捋了两下胡须想了片刻,率先开口道:“姚大人说的这个神秘城主,臣从未听说过。
臣在中枢十年,泰和,登州,密州一带的舆图烂熟于心,那里只有个‘苏州’,从来没有听说有什么‘大连城’的建制。”
他顿了顿,看向赵凡:“而且官家,此人若真是我大宋皇子,金国怎会容他在腹地建一座城?金人什么脾气,咱们谁都清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话他们自己也知道。”
这时,韩世忠冲李纲拱手道:“丞相,去年属下跟随官家北伐,曾因海上大雾原因,误闯过这个大连城。”
李纲一愣:“你去过?”
“去过。”韩世忠点头,“那地方在登州正北,驶过那片海域就到了。城池不大,但规划得极其古怪……马路分左右道,两边走人,中间走车。
路面还用夯土夯实了,上面还铺了一层黑乎乎的什么东西,下雨不泥泞,晴天不起灰。
城里竖着一排排铁杆子,顶上挂着琉璃罩子,天一黑就亮起来,跟变戏法似的。”
李纲皱起眉:“灯?自己会亮?”
“自己会亮。”韩世忠语气笃定,“属下当时也觉得邪门,专门凑近看了,琉璃罩子里没有灯芯,也没有灯油,就是一根弯弯的细丝,自己发光。”
李纲和姚友仲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信。
但韩世忠是当朝名将,他说的话,没人敢不信。
“更邪门的是,”韩世忠继续说,“那城里的人,只认城主,不认大金,也不认大宋。属下问了,城主姓赵,别的便什么都不说了。
他们城里的兵,穿黑衣,手里端的家伙,就是刚才姚大人说的那种火器。
我进大连城后,那位神秘城主设宴款待,酒过三巡,属下的一员将领,带着千把人,想趁着酒宴拿下这座城池,谁承想还没摸到城楼边,就被对方两三百名黑衣人给缴了械。”
李纲听到这里,眼皮跳了一下。“你的千把人,被对方两三百人缴了械?”
韩世忠手下兵将皆是精锐,别说被两三百人缴了械,就是两三千人也不能缴了这千把人的械!
韩世忠点头,脸色不太好看:“是的丞相,属下当时也没想到,可属下不打诳语,的确是被对方两三百人给缴了械。
当时听带队将领说,他们那火器,隔着一里地都能打穿铁甲。还有一种能喷火的,一烧一大片。
属下的人连弓都没拉开,连对方的人都没看清在哪里,就被打伤了近百人……
后来城主露面,让人把兵器还给属下,还给伤兵治疗,还戏说‘不知者不怪’,当时可把属下羞臊得无地自容!
对了,卑职当时和官家说了后,还给中枢写了奏报,丞相应该看过的。”
李纲沉默了一阵,才缓缓道:“老夫想起来了。你那份奏报,当时老夫还圈了几处觉得荒诞不经的地方,以为是你在海上漂久了,出现了幻觉。”
赵凡一直没开口,就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摆弄那个黑铁匣子。
匣子不大,两尺见方,通体漆黑,表面光溜溜的,没有锁眼,没有合缝,浑然一体,也不知是什么材质。
他用指节敲了敲,声音发闷,里面像是有东西,可拿起来晃动听声,又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时姚友仲又想起什么似的,拱手道:“官家,那神秘城主还说了一句话……他说,搁以前,臣还得叫他一声‘殿下’呢。”
李纲猛地抬起头,盯着姚友仲:“他当真这么说?”
“当真。”
李纲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道:“官家……臣当初还没入开封内阁的时候,听说过先帝有一子,天资聪慧,喜好云游,尤其喜欢往北方草原跑。
先帝便让使臣带着他,经常出使原先的辽国,听说他在辽国混得极好,跟辽国那些宗室都能称兄道弟。”
他缓了一下,继续说:“后来,听说这位殿下经常在开封城,自己的府邸里,搞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时不时传出爆炸声,周遭百姓都吓走了好几户。
他还经常一消失就是几个月大半年的,没人知道去哪。再后来金国建立,与大宋交恶,臣就再没关注过这位殿下……”
李纲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却越来越亮,直直看着赵凡。
赵凡终于把手里的黑铁匣子放回案上,抬起头来,目光看着堂中几人,缓缓开口:“丞相说的这个人,就是那位大连城的城主。朕的三弟,先皇第三子,恽王赵楷。”
这话一说完,堂下三人互相对视一眼,虽然心里有所准备,但还是惊讶不已!
韩世忠摇着头道:“怪不得!卑职当年就觉得那人气度不凡,原来是官家的亲弟弟啊。”
姚友仲也点头:“臣那晚见到他,恍惚间还以为是官家亲自来了,吓了一跳。”
李纲等两人说完,才问赵凡:“官家,那位恽王殿下把康王救走,臣看……应该不是念在什么亲情原因,而是另有打算。咱们下面怎么办?就任由他把康王救走了不成?”
赵凡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一直落在那只黑铁匣子上。
众人都不敢出声,等着他开口。
赵凡心里翻涌着一团说不清的念头。
赵楷……历史上,这个恽王赵楷到底是个什么结局?历史书上并没有记载。
不过想来,八成是在靖康之变时,跟着赵佶和赵桓一起被金人掳走,北狩途中不知所终。
可他穿越而来的这个大宋,恽王赵楷不但没被掳走,反而在金国腹地建了一座大连城,手里还握着远超这个时代的火器。
还搞什么足球联赛?那分明是二十一世纪的东西。这就再次证明,他也是穿越之人!
那他这个穿越之人,为什么没有像那些穿越小说中所写的,争取皇帝位,而后利用所知的科技,让大宋帝国再次强大起来?
反而是他这个后来穿越之人在做这些事。
赵揩心甘情愿偏安一隅,默默无闻,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打算?
赵凡想不明白,暂时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面上不露分毫。
不管你赵楷是个什么来路,眼下都不是翻脸的时候。
杭州刚刚安定,两浙路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后面燕云十六州才是重中之重。
赵构被赵楷救走,短期内翻不起浪。
只要赵楷不主动找麻烦,赵构在他那里,比在金国让他安心。
“为今之计,”赵凡忽然看向众人,“只要朕这个三弟不找咱们的麻烦,咱们也别去找不痛快。江南还有很多事要办,安抚叛乱州县,恢复民生,整军备战,哪一件都比追一个赵构要紧。”
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道:“此事到此为止,朕在杭州再待上半月,之后,回銮开封,朕要开始攻略燕云十六州了。”
众人皆面色一振,面向赵凡,齐刷刷拱手:“臣等,遵旨!”
“各位爱卿,散了吧!”
三人又向赵凡拱手,随后准备退出正堂。
就在这时,李纲止住脚步,指了指案上那只黑匣子,问出一个大家都想知道的问题:“官家,那位恽王殿下……到底给了您一个什么东西?”
赵凡把匣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匣子通体无缝隙,晃了晃,里面还有微弱的声音。
他用了除了刀撬,火烧,水浸之外的所有办法,就是打不开。
“朕也不知道。”赵凡摇了摇头,把匣子放回案上,“不过这东西……应该有所用意。先放着吧。”
李纲道:“臣觉得……皇后现在身孕临近,不宜把此物长久放在官家身边,还是交给皇城司他们,让他们想办法打开就好。”
赵凡想想也对,万一是个炸弹,天天放在身边,不定哪天就完了:“还是丞相想得周到,朕知道了!”
众人告退后,赵凡叫来李福泽,把黑匣子交给他,让他尽快送往开封皇城司,交给皇城司使梁方平,让他想办法打开。
等李福泽托着黑匣子走出正堂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斜着照进府衙,落在匣面上,那黑色沉沉的,不反光,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似的。
赵凡忽然想起赵楷让姚友仲带的那句话……有空来我的大连城喝茶。
赵凡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喝茶?足球联赛?这个赵楷……故弄玄虚!
随即,他转身出了正堂。
五天后,有人来报,钱正伤情恢复稳定,赵凡赶紧放下手头事务,特意去看了钱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