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三年，公元1128年，六月。
赵凡自五月回銮开封，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这段时日，他几乎没有一日松懈过。
除去上朝议政，批改奏折，看望皇后朱琏，其他时间都耗在了外城的大宋兵器监里。
短短三四十天，他前后三次亲临兵器监，办座谈会，现场督办，敲定革新章程，把整个兵器监从上到下彻底翻过来了一遍。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大宋官家，是铁了心要搞一场翻天覆地的军工变革。
朝堂百官大多还沉浸在江南平定，皇权稳固的安稳局面里，觉得大宋休养生息数年，便可缓缓图复燕云，没必要急于一时。
可只有赵凡心里清楚，眼下的安稳，只是暂时的假象。
北边的金国，看似被大宋北伐军赶出了河北地界，主力溃败，失地千里，看着岌岌可危，实则他们的根基未断，本土未失一寸土地。
金军整体退守宋金传统分界线以北，北方的北疆草原，辽东群山，依托广袤无垠的黑土地，他们只需休养生息数月，便可再次会师南下。
就算大宋北伐大军继续向北攻击，可北方草原无险可守，地形开阔，最适合的，是骑兵驰骋冲杀。
大宋历来以步兵为主，守城据险尚可，主动深入草原追击，根本奈何不了机动性拉满的金军骑兵。
在大草原上，金人最倚仗的杀招，依旧是横行天下的铁浮屠。
纵观正史，两宋百年战事，铁浮屠堪称步兵噩梦。
金人精锐重骑，全员人马披挂双层冷锻精铁重甲，重甲致密坚硬，寻常弓弩，刀枪根本破不开防御。
且金军骑兵标配一人三马，一匹主战，两匹轮换代步，长途奔袭不疲，短途冲锋迅猛，进退如风，来去无踪。
他们正面结阵冲锋，可直接碾碎大宋步兵军阵。
四散游掠，又能肆意劫掠粮道，袭扰边城，打完就走，大宋追兵根本追不上，也拦不住。
以往大宋屡败于金，根源就在这里。
缺马，骑兵孱弱，步兵机动不足，靠着坚城硬寨被动防守，永远只能挨打，无法主动根除边患。
更让赵凡心底忌惮的，还不止苟延残喘的金国。
登州正北的大连城，他那位同样是穿越者的三弟赵楷，手握远超这个时代的火器科技，坐拥一方世外桃源，隐于金国腹地，不臣大宋，不附金国，自成一系。
对方心思深沉，布局难测，手握的恐怖战力，随时可能成为大宋最大的变数。
一山不容二虎，一朝难容两尊穿越者。
今日赵楷安分守己，来日未必不会挥师南下，与他逐鹿天下。
所以，大宋必须变强，而且要快！
单纯靠兵勇，靠谋略，靠朝堂制衡，已经走到了尽头。
想要彻底碾压金国，抗衡暗藏杀机的大连城，唯一的破局之路，就是全方位的军工科技升级，军事体系革新。
但赵凡心里无比清醒，科技强军从来不是造几支火枪，铸几门大炮就能一蹴而就的小事。
他只是后世一个普通大学生，没有成套的工业图纸，没有专业的军工教材，拿不出跨时代的降维黑科技。
他能做的，只有依托北宋现有的成熟技术，工匠体系，资源基础，查漏补缺，迭代升级，一步步打实根基，从量变堆积出质变。
三次兵器监座谈，赵凡次次直奔核心，不搞虚言，不绕弯子，所有改革方向，全部死死锁定破重甲，反骑兵，攻坚城，提后勤四大终极目标。
一切升级，立足现有，落地可行，绝不空谈空想。
第一场座谈，满座皆是兵器监匠头，军工主事，资深匠人，人人屏息凝神，无人敢私下窃语。
以往朝堂文官视工匠为末流，奇技淫巧，从未有帝王亲自几次视察工坊，逐字敲定军工革新细则，众人心中又惊又敬。
赵凡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众人，开口便把调子定了下来：“从今往后，大宋军器，告别粗制滥造，优劣不均，从良品杂牌，进阶为制式大杀器！”
大宋本就不缺顶尖军工的底子。
立国百年，兵器监人才辈出，神臂弩更是当世第一远程神兵。
此前经过一系列迭代改良，神臂弩的有效射程已经从往日三百步，硬生生提高到五百步，战力增幅堪称恐怖。
此前北伐战场，金人依旧固守以前认知，认为宋军神臂弩三百步开外不足为惧，屡屡大胆列阵冲锋，近身袭杀。
结果往往是金军尚未进入攻击范围，漫天弩矢已然破空而至，重甲被贯穿，兵阵被撕碎，每一次都被杀得尸横遍野，措手不及。
无数金军精锐，至死都想不通，宋军弓弩为何突然多出两百步的绝杀距离。
可优势虽有，短板却同样致命。
当下大宋所有精锐军械，最大的问题就是无法量产。
神臂弩工艺繁琐，工时极长，全程依赖顶尖老匠人手工打磨，费时费力，产量极低。
全军三四十万北伐精锐，只有区区二三百架，更别说普及普通边军，州县守军以及城池之用了。
除此之外，突火枪，火箭车等新式火器，虽已研制成功，却始终停留在试验样品阶段。
没有统一制式，没有固定工序，没有质量标准，十个匠人做出来的十把武器，威力，射程，耐久度天差地别，根本无法批量列装军队，上了战场全靠运气，难堪大用。
赵凡抬手按住桌案，随即就定下大宋军工百年未有之新规：“即刻起，兵器监牵头，朕亲批颁布《统颁军器法式》！”
“所有军械，小至弩钉箭羽，大至弩身炮架，全部定死尺寸，材质，重量，工时，工序！统一图样，统一标准，统一验收！”
他条理清晰讲解，当场拆分生产流程，彻底打破传统匠人全流程手作的模式，改为分批，分次，一个作坊只生产一种零件的模式。
弩机专属工坊锻造，弓身专属工坊打磨，箭杆专属工坊削制，火药专属工坊配比，各司其职，流水线作业。
每一个零件都有严苛误差标准，分毫超标，直接作废，工坊主事连带受罚。
这套制式化量产体系，是后世工业生产的基础逻辑，但放在宋代，堪称颠覆认知的创举。
满堂匠人听得心神震颤，一个个眼睛发亮。
他们深耕工坊半生，深知手工制作的弊端，却受制于时代掣肘，从未想过军械可以如此标准化，规模化生产。
此刻听闻赵凡规划，瞬间看到了大宋强军的希望。
赵凡随即敲定目标，制式改革落地后，一年内，神臂弩整体产量翻五倍！优先配齐北伐主力大军，再依次下发边境要塞，沿海防线，内陆州县。
届时大宋千里边防，处处皆是强弩在手，金人骑兵引以为傲的冲锋，袭扰，再无半点优势可言！
敲定远程弓弩革新，赵凡紧接着推进火药单兵武器的迭代升级。
当下宋军列装的突火枪，依旧是老旧的竹管材质，管壁单薄，极易炸裂，安全性极差，装药少，威力弱，射程近，顶多只能震慑敌军，根本算不上武器，实战价值极低。
赵凡直接敲定改良方案，不搞超前时代的线膛，燧发技术，只求稳妥实用，快速量产。将竹管枪身全部替换为加厚铜制枪管，打造铜箍滑膛火绳枪，彻底杜绝炸膛隐患。
前期赵凡说过此事，但因北伐战事紧急，所有人手都加入到神臂弩，红衣大炮的制造中，其他的都先放在了一边。
这一次，赵凡重提突火枪，就是要把这种武器尽快制造出来，在战争中使用，而后修改，升级，再使用，再修改，再升级，以求最快时间把突火枪升级上去！
火药方面，摒弃传统松散粉末火药，全面推广颗粒黑火药。
颗粒火药燃烧更均匀，爆发力更稳定，推进力更强，不会出现燃速不足，威力忽高忽低的问题。
同时配套研发定装纸壳火药，提前定量装药，封装成型，一纸壳就是一次的量，士兵战前无需现场缓慢装药填弹，装弹效率直接翻倍。
改良后的突火枪，有效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这距离内，可直接击穿铁浮屠的双层重甲，破甲能力远超寻常弓弩。
只要研制成功，那大宋步兵就彻底形成了梯次火力体系。
五百步至一千步外，红衣大炮定点轰击。
五百步内，制式神臂弩远程收割。
一百五十步内，突火枪近距离破甲绝杀。
五十步内，弓弩手射击袭杀。
近身缠斗时，长枪结阵，斩马刀收割。
层层拦截，步步克制，专门针对金人骑兵，重甲步兵的所有优势，精准破局。
远程，火器敲定，赵凡最后优化近战核心装备，斩马刀。
旧式斩马刀长短不一，重量杂乱，有的过重耗费体力，有的过轻破甲不足，士兵使用没有统一章法。
赵凡定下新标准：柄长五尺，双刃开锋，整体减重至十五斤，兼顾劈砍威力与机动灵活性。
同时配套敲定专属步兵战术，针对铁浮屠骑兵，组建五人作战小队：一人持重盾格挡冲锋，抵住阵脚，一人远程突火枪射击骑兵重甲，一人弓弩射击敌人马匹，待近了后，一人俯身劈砍马腿，断其机动，一人伺机补刀，斩杀落马金兵。
五人为阵，千阵联动，结死阵，卡死位，专门克制金军重甲骑兵的正面冲锋。
朝堂文官不懂战场凶险，看不懂这些细微改动的价值，可在场的军工匠头，武官武将个个听得神情激动，心知肚明。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大宋步兵对抗铁浮屠的劣势，将彻底逆转！
白日的座谈督办，只是赵凡革新的一半。
只要有空余时间，他便凭着脑海中零碎的后世军工常识，随手勾勒出数十张改良图纸，全是贴合宋代工艺，低成本，高实用的细微升级，没有半点超前离谱的黑科技，却处处精准补齐了当下的军械短板。
他改良传统单体木弓，画出复合弓结构图，指导匠人采用桑木，牛角，牛筋多层贴合压制，替代单一木材。
旧式木弓最大射程仅有百步，乏力疲软，难破重甲。
改良后的复合弓，张力倍增，射程直接突破二百步，射速更快，蓄力更足，普通步兵亦可轻松上手，可大规模普及，弥补神臂弩造价高，量产慢的短板。
他细化箭矢制式，统一箭头三棱破甲造型，替代老旧的扁平箭簇。
三棱箭头穿透力极强，受力均匀，破甲效率翻倍，专门针对金军重甲设计，成本低廉，可无限量产。
他改良随军甲胄，摒弃旧式厚重整块铁甲，优化出分片叠压式铁叶甲，删减冗余重量，重点护住心口，脖颈，后背要害，躯干四肢适度减负。
士兵负重大幅降低，行军速度，持久战力显着提升，防护能力却只增不减。
他优化军营投石机，调整绞盘齿轮比例，配重规格，改良抛射角度，让旧式投石机射程提升近三成，抛射精准度大幅提高，守城，攻坚皆是利器。
他甚至细化到军营耗材，改良军用革靴鞋底纹路，增加防滑沟槽，适配雨天，泥地，山路行军，减少士兵打滑摔伤。
改良营帐支架结构，加固防风防雨设计，大幅降低野外驻军的损耗与风险。
一张张图纸，一项项改良细则，被赵凡逐一整理，全部交给被他提拔的兵器监火药局主事小六子。
小六子经过这两年的锻炼，已经成为一名优秀的匠人，拿到赵凡给他这些图纸和改良思路的瞬间，直接当场看呆，如获至宝。
他逐图核对，反复推演，现场试做，越看越震惊，越研究越佩服官家的眼界。
这些改良，没有一项是凭空捏造，全部贴合大宋现有工艺，不用耗费巨资，不用寻找稀有材料，只需调整工序，优化结构，就能快速落地见效。
每一处细微改动，都精准戳中当下军械的短板，堪称精妙。
小六子带着一众核心匠人连夜攻关，反复试造，三日后正式回奏赵凡。
所有改良方案全部可行，无技术壁垒，无资源短板，三月之内，所有新式军械，制式装备，可全面量产，列装全军！
得到答复的那一刻，赵凡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白天，他不时前往兵器监，安抚匠人军心，敲定革新制度，给整个军工体系注入全新活力。
夜晚，他褪去龙袍，独处寝宫，依旧思绪翻腾，彻夜复盘，琢磨着大宋军工最核心的蜕变，火药的彻底革新。
所有人皆知，火药是华夏独创，可在大宋，它却沦为了烟火玩具，节日助兴之物。
即便用于军工，也只是辅助燃烧，制造声响，威慑作用远大于杀伤作用，堪称暴殄天物。
赵凡的终极目标，就是彻底扭转这一局面，让火药褪去玩乐属性，真正登顶战场，成为主宰战争的战争之神。
当下宋军常用的震天雷，就是最典型的短板。
外壳单薄，装药随意，没有破片结构，爆炸声势浩大，火光冲天，实则杀伤力有限，只能惊吓敌军战马，扰乱阵型，很难造成大规模人员伤亡，炸完只剩一地硝烟，形同虚设。
赵凡早前已经下令改良，在震天雷内部填充铁钉，碎瓷片，铁渣，依托爆炸冲击力溅射杀伤，实战效果已然大幅提升。
守城伏击，野外突袭，往往一颗炸弹落地，就能放倒一片敌军，威慑力十足。
但新的问题又随之出现，改良后的手雷式震天雷，依旧是小作坊手工制作，配比混乱，规格不一，产量极低，只能少量配发精锐，无法大规模量产，更做不到全线列装边境城池。
想要让金军每一次攻城，每一次袭扰，都付出惨重代价，就必须实现标准化量产，全域配发。
除了单兵手雷，重型火炮的弊端也在北伐实战中暴露无遗。
大宋自研的红衣大炮，威力足够，攻坚无解，却笨重至极。
单炮净重五百余斤，移动一次需要近二十名士兵协同搬运，拖拽，固定，人力消耗极大，机动能力极差。
四十万规模的北伐大军，倾尽运力，也只能装备百门左右，再多便无力承载，严重限制了火力覆盖范围。
这天早朝，赵凡脑海中还在思索如何给红衣大炮“减负”，那边李纲面带喜色已经出列：“官家，臣有本奏，种师道，折可存两路大军围攻太原，济南。六月十日，十二日，太原，济南城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