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月盈的记忆,仿佛又回到了那场夕阳过后。
王大娘笑着问她,愿不愿意去她家坐坐。
仓促别离,转身即永别,连好好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那王伯呢?”
“也走了。”宋绪喉间似发出一声轻叹,摸了摸顾月盈的头,“王大娘走后的第二年春,便也跟着去了。”
他将顾月盈搂进怀里,轻抚着她双肩,“王伯说,他与大娘相守了一辈子,若是让大娘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他定是不放心的。”
顾月盈靠在宋绪的怀中,脸颊已是湿凉一片。
良久,她轻唤。
“宋绪。”
“我在。”
“若是有一日我不在了,你定要好好活下去。”
宋绪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他下巴抵靠在顾月盈的发顶上,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阿盈,你别说这种话……”
“我们阿盈是世间最美好的姑娘,定能长命百岁的。”
顾月盈无声落泪。
“王伯与大娘一辈子烟火朝夕,晚年离去,也算是终得圆满,而我与你,不过只短短相伴了一载,你以后的路还很长,万不要再因为我,困于过往。”
火光有些灭了,周川早已守去了外侧,团子一家三口静静趴在地上眯眼歇着。
宋绪垂眸看向顾月盈湿漉漉的眼。
“阿盈,我爱你。”
他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扣住她后颈,下一瞬,温热的唇瓣便缓缓覆上她的唇。
轻柔,滚烫。
他一遍一遍细细碾磨着,带着无比的珍视,温柔而虔诚。
“我爱你。”
至死不渝。
两人身子紧紧相拥在一起,彼此的心跳隔着衣料在剧烈跳动,唇齿间染着未干的泪湿,咸涩微凉,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那一夜,他们在最后的放纵里尽情拥抱彼此,紧得像是要将对方揉碎在自己骨血里。
天光亮的时候,山脚下的硝烟弥漫。
在一片由远及近的厮杀声中,周川走了进来,欲言又止地看着宋绪,眼中带着一丝不忍。
“绪哥……”
宋绪什么也没说,眸子一直静静凝视着顾月盈,仔细地描摹着对方的眉眼,似要将这张脸牢牢烙进自己的记忆里。
顾月盈凑近,主动将身子埋进了他怀里。
“宋绪。”
“嗯。”
“我要走了。”
良久的沉默后,宋绪喉头酸涩,“……好。”
团子立在洞口,幽蓝的瞳眸一瞬不瞬盯着顾月盈。
顾月盈走过去,脸颊贴在团子的脸上,“团子啊,你很棒,这些年,你有把自己过得很好。”
她揉了揉团子的脑袋,语气带着深深的眷恋,“我真的很为你骄傲,你以后,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也要继续过得比现在更好,好吗?”
团子甩了甩头,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母狼叼着小狼崽过来,三只狼静静围在她脚边。
当外面硝烟淡下去的时候,紧接着响起的,是一阵阵整齐的玄甲碰撞声与马鸣声。
帝王亲卫整齐划一地列在洞外。
“恭迎皇后娘娘回宫!”
顾月盈孤身走到洞口,脚步顿下,又回头看了宋绪一眼。
就一眼。
此后君别离,不复相见。
谢玄拢着鹤氅,骑马立于队伍最前面。
他静静望着缓步走出来的女子,漆黑的眸底没有暴怒,只有一片荒芜的冷。
宋绪与周川也齐齐走了出来。
“臣,参见陛下。”
谢玄的目光居高临下,淡淡掠过周川,沉沉锁在宋绪身上。
良久,才缓缓启唇,“平身吧。”
“谢陛下。”
“此一战,宋将军是大胤的功臣,”谢玄的视线顿了顿,转而落向了跟前站着的顾月盈身上,须臾,又收回,声线幽冷得无一丝起伏,“你亦护后有功,待回宫,朕自当亲自论功行赏。”
宋绪脊背绷了绷,“臣,谢过陛下。”
谢玄当着万千甲士的面下马,翻飞的鹤氅在半空中划下一道清冷的弧度。
他踏着朝露,一步步走到顾月盈身前,俯身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
动作强势,不带半分温柔。
顾月盈那轻盈单薄的身躯稳稳落在他怀里,谢玄垂眸,目光落在她温沉的眉眼之上,心中翻涌的郁火更甚。
“起驾!”
谢玄抱着顾月盈,径直从宋绪身边走过。宋绪眼眸低垂着,眼角余光只来得及瞥见顾月盈被风吹起的裙角。
凤驾碾过山间青石,垂落的帏帘将里面的一切尽数隔绝,再窥不见半分。
浩荡的队伍拥着帝后车驾驶离山道的时候,绵延的群山间,蓦地响起了一阵苍凉绵长的狼啸。
顾月盈轻拂过帏帘,便看见山中那道雪青色的影子立在最高处的峦山之上,蓬松的毛发被山风吹得肆意翻飞。
一声接一声的狼啸,嘶哑又悲怆。
……
从襄山回到宫中的这一路,谢玄始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未央宫里一片山雨欲来之势。
皇后娘娘在她们眼皮子底下不见,这是要杀头的大罪,如今见皇后娘娘平安归来,大家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谢玄将顾月盈抱到榻上,转身欲走,袍角却被人拉住。
他淡淡垂眸,看着勾在自己袖间那只手,等着顾月盈先开口。
顾月盈问,“青秋呢?”
谢玄胸中浊气翻滚几息,闭了闭眼,努力压下心头那股戾气,再抬眼时,只剩冰封的寒凉。
“你说呢?”
顾月盈脸色一白,“谢玄,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你莫要牵连旁人!”
谢玄转过身,目光锐利,“顾月盈,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你是朕的皇后,你们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戏耍朕,是真当朕的皇宫是儿戏吗!”
他咬牙,一字一句,“顾月盈,你们怎么敢的!”
“你如今,还有什么资格替别人求情!在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你就该知道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谢玄狠心不去看她苍白的脸,将自己衣袍一点一点从她手中抽出来,欲拂袖而去。一只脚刚迈出殿门口,腰间便被急切扑上来的一双手环住。
他胸中燃烧的火气更甚,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一点点将顾月盈的手掰开,“顾月盈!你到底将朕当作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