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薇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潮意。
海棠树的叶子在黑暗里沙沙响。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邹明姝当初被邹宛罚跪祠堂,是因为桃枝的证词。
桃枝是邹明姝的婢女,后来被邹宛发卖了。
但谢照薇记得,桃枝在证词里说过一件事,她说那包药是邹明姝从兰香阁拿来的。
兰香阁是雒阳城里卖香料的铺子不少,但叫兰香阁的只有一家,在城东,专做贵人生意。
谢照薇从前也去买过香,那间铺子的东家姓裴。
谢照薇想起了一个人。赵温夫人娘家的侄女,裴瑛。
那个女人她前世没有见过,今生也只在别人的闲谈里听过名字。
可若兰香阁与裴家有关,那邹明姝当初用来设计沈惕非的那包药,也许并不只是邹明姝一个人的手笔。
谢照薇站在窗前,把这些线索一条一条串起来。
邹明姝攀上刘寻,刘寻是燕侯的人,赵温替燕侯办事,裴家是赵温的姻亲。
这些人就像一张网,看似各不相干,底下却连着同一根线。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重生到现在,以为在一步一步解开困局,实际上不过是从一张小网落进了一张更大的网里。
谢照薇关上窗,回到案前,把那封没写完的信收进抽屉。她坐在灯下想了很久,最后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兰香阁,裴家,赵温。
……
谢照薇第二日一早就去了东市。
她带了素心,没让沈惕非的人跟着。
从后门走的,绕了半条街才雇了辆不起眼的马车。
素心在车上一个劲儿地搓手,嘴里念叨着要是被郎君知道了可怎么好。
谢照薇没理她,掀着帘子看街景,心里把兰香阁的事又过了一遍。
兰香阁开在东市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面三间宽,黑漆匾额上三个金字,是雒阳城里数得着的香料铺子。
谢照薇从前也来过几回,买的是沉水香和甘松。
掌柜姓许,四十来岁,圆脸,见人先笑。
今日铺子里没什么客人。
谢照薇进去后,许掌柜迎上来,一眼认出了她,忙不迭地让到里间坐。
“谢女郎可是好久没来了,上回您要的沉水香,铺子里新到了一批,成色比从前还好。”
谢照薇接过他递来的香样闻了闻,随意问了几个价钱,又挑了两样寻常的香料让素心包起来。
付账的时候,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你们东家还是裴家?”
许掌柜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女郎好记性,是裴家。”
“我记得裴家有个女郎,从前常来铺子里帮忙。”
“您说的是二女郎吧。”
许掌柜把包好的香料递过来:“二女郎早几年就不大来了,如今住在赵公府上。”
谢照薇哦了一声,像是没往心里去,接过香料便往外走。
出了铺子,她沿着街慢慢走了一段,素心跟在后面,小声问:“女郎,咱们现在去哪儿?”
谢照薇没答,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不长,尽头是一堵矮墙,翻过去就是兰香阁的后院。
她没打算翻墙,只是想看看后门的位置和周围的情形。
巷子里很安静。
墙头搭着几根竹竿,晾着些粗布衣裳,看样子是伙计们住的。
谢照薇走到离后门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住了脚,正要转身,后门忽然从里面被人推开。
出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兰香阁伙计的短褐,手里拎着个布袋,像是出来倒香灰的。
他看见谢照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往她身后一掠,神色就变了。
谢照薇本能地觉得不对。
那人把布袋往地上一扔,从腰间摸出个什么东西,嘴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哨音。
巷子两头同时冒出人来,前后各三个,手里都带着短刃。
谢照薇来不及细想,拉着素心就往回跑。
素心吓得腿都软了,差点绊倒,谢照薇使劲拽着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往人多的地方跑。
出了巷子就是东市主街,人来人往,这些人未必敢当街动手。
可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谢照薇跑得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整个人往前栽去。
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来,一把捞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旁边一带。
谢照薇撞进一片温热的胸膛,鼻间是熟悉的清冽气息。
沈惕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得吓人:“往这边。”
他没有多话,拉着谢照薇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素心跟在后面,被佰川一把拽了过去。
后面追来的人见势不对,脚步慢了一拍,沈惕非已经一脚踹开巷子尽头一扇半掩的木门,把谢照薇推进去,反手将门闩上。
是一间废弃的粮铺。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口破缸和一堆烂草。
沈惕非把谢照薇按在墙边,自己侧身站在门后,手握在剑柄上,听着外头的动静。
脚步声从门前跑过去,又折回来,在门口停了一停。
谢照薇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发慌。
沈惕非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微微用了点力,像是告诉她别动。
门外那人站了片刻,到底没推门,脚步渐渐远了。
沈惕非又等了一会儿,才松开按在她肩上的手。
谢照薇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她连忙松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面。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问,声音还有些抖。
“瞿朗的人看见你出门,跟了一路。”沈惕非收剑入鞘,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从后门走的,他没敢拦,只让人来告诉我。”
谢照薇咬了下唇。
她本以为自己走得够隐秘,没想到还是被跟上了。
“是赵温的人?”
“不确定。”
沈惕非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但你今日去兰香阁,问裴家的事,已经打草惊蛇了。那些人在巷子里等着你,说明他们早知道你会来。”
谢照薇心里一沉。
她以为自己只是去探探虚实,没想到对方比她想得更警觉,甚至提前布好了人手,就等着她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