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的“春风不度”,严世番解得透彻。
但嘉靖隐喻的“人心未诚”,却在具体指向一件事。
前段时间,刑部郎中徐学诗,上书弹劾严氏父子。列了四条罪状:
一曰贪权,二曰纳贿,三曰卖官鬻爵,四曰祸乱朝纲。
重点在第三条,指名道姓说严世蕃去年经手了十几个官职的买卖,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比菜市场还公开透明。
借徐学诗的这个指控,嘉靖帝借着“春风不度”几个字,在敲打严氏父子:
你们说话不老实,在欺瞒朕!
还有让严氏父子给出解释,自证清白的意思。
一般之人,腿都给你吓软。
肯定是上折子辩护,自证清白,或者在皇帝面前抹眼泪,求原谅。
但严世番不是一般人。
他没有给出解释,或者说给不出解释。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没过几天,徐学诗就被抓了起来,投入了大牢。
罪名是,徐学诗任刑部员外郎期间,私放一名秋后问斩的死囚。
这事发生在四年前,当时徐学诗还在地方上办案。卷宗上写的是证据不足,改判流放。
但严世蕃的人翻出了另一份笔录,说那死囚家属给了徐学诗二十两银子行贿。
这些情况从陆炳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杨毅也甚是惊讶。
“二十两银子,就能让一个秋后问斩的犯人改成流放?”
“当然不能。这只是个由头,严世蕃只要把水搅浑了,目的就达到了。”陆炳冷笑道,
“一个弹劾严世番的刑部官员,自己先被扯进一桩旧案里,朝廷上下就没人关心他的弹章了。等查完他本人的案子,少说要一年半载。
到时候严世番就有时间罗织罪名,徐学诗就是待宰的羔羊,全凭严世番的一句话了。”
杨毅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想起严世蕃那张脸,圆润,白净,笑起来跟年画上的福娃娃似的。一个眼珠不转,另一个转得飞快。
“陆大人,徐学诗的事,您有什么打算?”
陆炳沉默了一会,摇摇头:“严世蕃这一手卡在七寸上,徐学诗那桩旧案是真的。虽然没有实证说受贿,但办案的卷宗上确实也有些漏洞。
我若替他翻案,严世蕃就会说我包庇徐学诗。我若不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直言敢谏的官员被整下去。”
“那就先不管。”杨毅说。
陆炳疑惑地看着他,“这不是你一向的作风吧?”
杨毅笑了笑:“严世蕃把徐学诗抓了,接下来他一定会大张旗鼓地审这个案子,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在秉公执法,并且彰显自己的权威。
这个时候谁帮徐学诗说话,或者跳出来替他主持公道,谁就是严世番的下一个目标。至于救徐学诗……”
杨毅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一些:“他在大牢里待一阵子,未必是坏事。严世蕃想用这个案子立威,只要案子没定论,他就不能把徐学诗怎么样。拖一拖,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
陆炳盯着杨毅,看了好一阵:“你跟严世蕃,谁更会揣度人心?”
“他揣摩的是陛下的心,我揣摩的是神仙的心。”杨毅摊了摊手,“不一样的。”
陆炳被他气笑了,起身告辞出去。
徐学诗入狱的消息,顿时传遍了朝堂。
翰林院里议论纷纷,下棋的老翰林们一边落子一边摇头叹气,说“又一个忠良没了”。
书办们交头接耳,有人说严世蕃是“当朝第一聪明人”,有人咬牙痛骂“严家那个死胖子”。
杨毅每天照常写他的三篇青词,照常往西苑丹房送。
这两天,翰林院西侧的偏僻角门旁,总有一个素衣女子在那里徘徊。
守门的小吏一开始只当是寻常百姓,拦住问了两次,对方也不言语,只是静静立在槐树底下,眉眼间满是焦灼。
这日傍晚,杨毅到西苑送完青词后,回翰林院找些资料。刚走出翰林院侧门,准备上小轿回家。看见那个女子快步走上前来。
“您可是杨翰林,杨大人?”
杨毅点点头,“请问姑娘是?”
那姑娘听了,便要跪下去。
“姑娘切莫如此。” 杨毅侧身避开,伸手虚扶了一把。
女子身子一僵,膝盖没能磕在青石板上,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看着眼前一身翰林常服,气质清和的杨毅,咬着下唇,轻轻福了一礼,
“民女徐清沅,是刑部郎中徐学诗的女儿。”
杨毅虽有几分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左右扫了一眼,在这里不方便说话。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槐荫下的石凳:
“此处人多眼杂,姑娘随我到那边说话。”
两人走到树荫下,徐清沅垂着头,手指绞着手里的素绢,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年纪。
“家父上书弹劾严氏父子,反被翻出四年前的旧案来,被抓入狱。家里亲友全都避之不及,没人敢伸手帮忙。”
徐清沅抬起迷蒙的双眼,眼眶通红,眼泪却没有掉下来,
“母亲也被这事折磨,一下子病倒了。族里的长辈生怕被父亲牵连,勒令我们不许奔走鸣冤。
民女打听了许多日子,满朝文武之中,只有杨大人屡次在西苑御前说话有分量,又从不依附严党,才斗胆过来等候。”
杨毅靠着石凳站着,看着少女楚楚可怜的身影,轻声问道:
“你可知,如今严世蕃正借着你父亲的案子立威,谁贸然插手,都会被他视作敌手,一同罗织罪名。难道你不怕我也拒绝你?”
徐清沅攥紧了袖中藏着的一小袋碎银,那是她变卖自己的几件首饰凑出来的,想要当做谢礼,却不敢拿出来,只是摇了摇头:
“民女也知道此事极为不易。我不求大人立刻翻案救出父亲。只求大人见一见家父,听他亲口说说当年的实情。
如果是真的,我们就认了;如果是被冤枉的,被他们陷害的,民女想请杨大人伸伸援手,还家父一个公道。”
“你就这么相信,我会帮你?”
“民女听家父以前讲过一些朝堂上的事。那日太庙祔后之争,满朝文武要么顺着严嵩讨好陛下,要么死磕祖制惹怒圣驾。
唯有大人一篇青词,护了周全,让朝中大臣们叹服不已。”
徐清沅目光清亮,脸上没有半分怯意,“旁人都说杨翰林靠写青词获宠,可民女觉得,大人是心里存着公道的人。”
这话听得杨毅微微一怔。他原本打算冷处理徐学诗的案子,拖过严世蕃立威的风头,再徐徐布局。
可面对这个少女孤注一掷的求助,原先的计划不由得松动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我不能公然上书为你父亲鸣冤,那正好落入严世蕃的圈套。但是我可以答应你两件事。”
徐清沅抬起头来,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影,幽深的眼眸里,燃起一丝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