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这签上写着怡红院,宝二爷若问起来,咱们该怎么说?”
紫鹃的话才落,宝玉已经掀帘进来,肩头沾着细碎霜粒,见屋里药包封着,几人的神色又不寻常,便顾不得先寒暄。
“什么签,怎么又牵扯到我屋里,林妹妹的药可是出了差错?”
黛玉示意雪雁将领料签收好:“你来得不巧,我们正收拾东西,外头冷,先坐下喝口茶罢。”
宝玉哪里肯坐,绕过桌角去看封纸:“我方才听小丫头说周妈妈来了,她素来跟着太太办事,送来的东西怎会有错?”
紫鹃忍了半日,听见这句便将签递过去:“二爷自己看,上等官燕和新川贝领去了怡红院,送给姑娘的却是受潮燕窝与陈年川贝,这也叫没有错?”
宝玉从头看到尾,脸上热意渐褪:“袭人的押字怎会在这里,她从没同我提过领药,这张签是从哪儿来的?”
雪雁守在药包旁答道:“压在药纸底下,我们未曾拆散药材,只挑开了外层折口,签便露出来了。”
“我这就拿去问太太。”
宝玉攥着领料签便往门外走,黛玉伸手拦在桌沿前:“你拿什么问,又想问出什么?”
“自然问为何把你的好药送去我房里,我从未要过这些,更不能拿你的东西。”
“她若说库房误发,你如何答?”
宝玉脚下慢下来:“那便叫库房的人来,当面对明白。”
黛玉看向他手里的纸签:“库房婆子若说袭人代你领用,袭人再说不知药材原定给谁,你又如何答?”
“袭人不会拿你的东西,她平日……”
宝玉说到一半,视线落回那个押字,后面的话没能接上。
“她是否有意,须凭事实分辨,眼下这张签只能证明新药进过怡红院,不能证明是谁下令把旧药送来。”
黛玉将手收回袖中:“你若闹到二舅母面前,她罚个库房婆子,再命人收回药包,便算替我主持了公道,往后谁再提此事,倒成了我挑唆你与母亲生分。”
宝玉把纸签压在桌上:“难道明知她们换了药,也要忍着不问,若你当真吃下去,咳疾重了又怎么算?”
“所以我没有吃,药材也封住了。”
“这算什么法子,今日防住一包,明日还有第二包,林妹妹,你总不能入口之前样样查验。”
宝玉越说越急,手中的领料签被揉出折痕,黛玉将纸抽回来,慢慢抚平:“你若真为我着想,今日便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回去问清你房中官燕和川贝放在哪里,谁领的,又是谁收的。”
“我不能装聋作哑。”
“你闹过多少回,哪一回留下了能用的凭据?”
这句话落下,宝玉立在桌旁,原本要说的话全堵在喉间,连紫鹃也没有再劝。
外间的帘子响了响,袭人捧着宝玉的斗篷进来,先向黛玉问安,继而看见桌上的药包与领料签,脚步便慢了下来。
“二爷出来得急,连斗篷也没系好,老太太才说您风寒刚愈,可禁不得再病一场。”
宝玉接过斗篷,却没有披:“袭人,昨儿怡红院领了官燕和新川贝,是你押的字?”
袭人把斗篷搭在椅背上:“是我押的,只是东西没送到屋里,周妈妈说太太另有安排,叫我先代领出来。”
“为何不告诉我?”
“二爷每日用什么药食,哪一样都来问您,您只怕早嫌我们烦了,况且太太吩咐的事,我做丫头的怎好细问?”
宝玉指向封好的药包:“那你可知道,林妹妹收到的是陈货?”
袭人看了一眼黛玉:“我不曾进潇湘馆,哪里知道林姑娘收了什么,二爷这般问,倒像我与周妈妈合计着害姑娘。”
紫鹃冷笑未出,黛玉已先开口:“没人这样说你,眼下只问领料经过,你既说东西未进怡红院,可记得周妈妈将它送去了何处?”
“她亲自提走了,我只瞧见她往西角门去,后头的事便不知道了。”
“领料时还有谁在场?”
“库房的马妈妈和两个小丫鬟都在,林姑娘若要问,我回头替姑娘叫来。”
黛玉摇头:“今日不必惊动她们,你也别把此事往外传,免得一句话过十张嘴,最后连原样都认不出了。”
袭人应得顺从:“姑娘放心,我知道轻重,只是二爷性子急,若回去仍为此事恼着,太太问起,我可不好隐瞒。”
宝玉立刻截住她:“不许告诉太太,这是林妹妹的事,她自有主意。”
“二爷只顾护着林姑娘,却没想过太太也是为您好,若我明知您动气还不回话,明日问罪的便是我。”
袭人把斗篷系到宝玉肩上,又道:“况且库房发错药,查明白换回来也就罢了,何苦瞒着长辈,弄得人人心里猜疑?”
黛玉听罢,只把领料签收入妆奁:“你说得有理,若太太问起,便照实说我验出燕窝受潮,川贝陈旧,因守丧服旧方,所以暂未入口,其余的话不必替我添。”
袭人向她行了一礼:“姑娘明白就好,我也只盼府里和和气气,二爷少惹太太生气。”
宝玉还想开口,黛玉已让紫鹃送客:“你先回去查东西,若再闹开,往后有什么事,我也不敢叫你知道了。”
这句话比斥责更管用,宝玉站了许久,才低低应道:“我不去问太太,只查怡红院的人,这总成了罢?”
“查到什么,只告诉我,不许惊动旁人。”
宝玉答应下来,跟着袭人出了潇湘馆,院门合拢时,黛玉袖中的旧玉又烧了起来。
景元十七年冬月初三,袭人明知林黛玉请求保密,仍以关切宝玉为名,将药材调换之事禀告王夫人,并转述宝玉对王夫人的不满。
字迹才退去,院外便来了两个婆子,说王夫人听闻库房误发,命她们即刻收回药包与燕窝,另择好货送来。
为首的婆子伸手讨封好的食盒:“太太已经罚了马妈妈,林姑娘受了委屈,只管将错物交还,免得留在屋里沾了霉气。”
黛玉让雪雁把食盒搬出来:“既说误发,劳妈妈当面看一眼封纸,我们未曾擅动,拿回去也好照原样核对。”
婆子检查封口后抱起食盒,又盯着妆奁问道:“听说药包里还夹了张领料签,库房正四处找呢,姑娘若见过,一并交还才好。”
“签上写着怡红院,我已让宝玉拿去问袭人,妈妈去他房里寻罢。”
黛玉将话说完,紫鹃垂首站在旁边,遮住了眼中的惊讶,那张真签分明还锁在妆奁夹层。
婆子不敢去宝玉房里搜,只得抱着食盒离开,雪雁随即从炭盆后取出一个指节大的纸包,里面封着几粒川贝与一撮碎燕丝。
紫鹃抚着胸口:“幸而姑娘先留了样本,她们来得这样快,定是袭人传了话,宝二爷竟还信她处处妥帖。”
黛玉将样本压入琴匣暗格:“袭人求的是安稳,宝玉的心意越不受拘束,她越要向二舅母递话,今日能递药材之事,明日也能递旁的。”
院门外又有脚步停下,这回来的却是王夫人房里的金钏,她隔帘传话,说太太体谅黛玉病弱,潇湘馆原有人手伺候不周,须另作调配。
紫鹃将帘子掀开:“如何调配,太太可有明话?”
金钏不敢看她,只把一张调令递进来:“太太说,三日之内,紫鹃仍回老太太房里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