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决定去知青点看看。
不是为了看张明远的热闹。
好吧,确实有一点。
主要是想摸清楚情况。张明远来了,以后少不了打交道,提前看看他的状态,心里好有个数。
知青点在村东头,傅南洲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张明远站在院子中央,身边的行李卷散了一地,衣服、鞋子、脸盆、茶缸子散得到处都是。
还有一个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的帆布旅行袋,里面的东西已经翻得乱七八糟。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圈发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身上的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有明显的汗渍,裤腿上沾满了灰土,皮鞋上全是泥点子。
整个人狼狈极了。
和他之前在京城那副干净体面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再说一遍,我的东西被人偷了!”张明远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粮票、布票、钱、衣服,全没了!你们能不能帮我报个警?”
没有人接话。
老知青们站在一旁,有的抱着胳膊看热闹,有的面无表情地收拾自己的东西,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新知青这边,林晓燕和宋玉兰站在一起,窃窃私语。
孙建国站在她们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陈建国和王大勇站在另一边,两人都没说话,但看向张明远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报警?”一个老知青终于开口了,是那个沪市来的女知青,姓周,叫周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你报什么警?这里最近的派出所在公社,离这儿二十里地。你去报案,人家问你丢了什么,你拿什么证明?”
张明远愣住了。
“再说了,”周敏推了推眼镜,“你是在火车上被偷的,火车归铁路公安管。你得到县城的火车站去报案,不是在这儿。”
张明远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第一次出远门,人生地不熟,连县城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让他去火车站报案?他连路都找不到。
“那……那我怎么办?”张明远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没有人回答他。
刘德厚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看了看地上的狼藉,皱了皱眉:“你先别急,东西丢了找不回来是没办法的事。
但人到了就行,队里会给你安排住的地方,吃饭的问题也能解决。你先安顿下来,其他的慢慢来。”
张明远抬起头,看着刘德厚,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一句:“谢谢队长。”
刘德厚让几个知青帮张明远把散落的东西收拾起来,又让人腾出一间空房给他住。
红星大队的知青点本来就挤,三十几个人住前后两排房子,一间屋子住四到六个人,床铺挨着床铺,转身都困难。
新来的几个已经住进去了,只剩下一间靠北的小屋,又暗又潮,窗户纸都是破的。
张明远看着那间小屋,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但最终还是咬着牙没说什么。
傅南洲站在院子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注意到,宋玉兰看张明远的眼神有些不寻常,那种眼神不是同情,而是一种……
怎么说呢,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
林晓燕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宋玉兰旁边,偶尔看一眼张明远,又很快移开目光,像是在思考什么。
孙建国的脸色最难看。
他从京城到火车上,一直对宋玉兰鞍前马后地献殷勤,到了村里也处处维护她。
但宋玉兰对他,始终是不冷不热的。
而张明远一来,宋玉兰的眼睛就黏上去了。
孙建国不傻,他看得出来。
“有意思。”傅南洲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他没有进院子,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傅知青。”
傅南洲回头,是陈建国。
陈建国个子不高,皮肤黝黑,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腿挽到小腿,脚上一双黄胶鞋,整个人看起来很朴素,甚至有些土气。
但在火车上的时候,傅南洲就注意到这个人了。
他不怎么说话,但每次说话都说到点子上。
“陈同志,有事?”傅南洲问。
陈建国走到他面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张明远是不是跟你认识?”
傅南洲没有否认:“算是认识。”
陈建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你的医务室,缺人手吗?”
傅南洲微微一愣。
“我没别的意思,”陈建国解释道,“我就是想问,你需不需要帮忙?
劈柴、挑水、打扫卫生,这些活我都能干。我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
傅南洲看着他,没有急着答应。
陈建国又补充道:“我知道你不缺人帮忙,但我需要一个地方待着。知青点太吵了,我待不惯。”
这句话说得很实在。
傅南洲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每天晚上过来帮忙,我管你一顿饭。”
“谢谢。”陈建国说完,转身走了。
傅南洲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个人,不简单。
陈建国来帮忙的第二天,傅南洲就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他干活利索,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利索,而是真的干惯了活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利索。
劈柴的时候,斧头落点精准,一刀下去,木柴从中间均匀地裂成两半,不偏不倚。
挑水的时候,扁担在肩膀上稳稳当当,走起路来水桶不晃不洒。
做饭的时候,傅南洲让他帮忙烧火,他添柴的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火候大小控制得很稳,不旺不灭。
一个普通的城里知青,不会有这些本事。
但傅南洲没有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他自己一样。
张明远到红星大队的头三天,几乎没出过知青点的门。
他躲在那个又暗又潮的小屋里,除了吃饭时间出来一下,其余时间都缩在床上发呆。
宋玉兰来找过他两次,第一次给他送了两个鸡蛋,第二次给他送了一双棉袜。
张明远收下了,但没怎么说话。
不是他高冷,是他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从小到大,他都是被人照顾的那个。
在张家,周淑怡把他当眼珠子一样疼,张怀远虽然严厉,但对他有求必应。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行李被偷,身无分文,住在一间破屋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想给周淑怡打电话,但知青点没有电话,最近的电话在公社,二十里地。
他想写信,但连张邮票都买不起。
他兜里只剩四十多块钱,那是他贴身藏着的,没被偷走。
周淑怡给他缝在了内裤上,要不然也得被偷走。
但四十多块钱能干什么?买邮票、买日用品、买衣服、买鞋子,哪一样不要钱?
他开始后悔了。
后悔当初没有对傅南洲好一点,后悔在京城的时候没有给自己留条后路。
但后悔有什么用?
时间不会倒流,过去的事,再也回不去了。
第四天,张明远终于从小屋里走了出来。
不是他想出来,是刘德厚让人叫他去上工。
“你下乡是来劳动的,不是来享福的。”
刘德厚的语气不算严厉,但也不容置疑:“今天你去第三生产队,跟着老社员翻地。不会干不要紧,跟着学。”
张明远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翻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会的东西太多了。
不会生火,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种地,不会用扁担挑水。
从小到大,他连碗都没洗过几次。
但这些东西,没有人会替他会。
从今天起,他必须自己学。
张明远扛着锄头,跟着第三生产队的社员们下了地。
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地里的土被晒得干硬,锄头刨下去,震得虎口发麻。
张明远干了不到半个小时,手上就磨出了两个水泡。
又干了半个小时,水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疼得他直吸冷气。
旁边的老社员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布递给他:“缠上,不然明天更疼。”
张明远接过布,笨手笨脚地缠在手上,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他不能哭。
哭了也没人心疼他。
晚上收工,张明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知青点,发现自己的毛巾不见了,肥皂也不见了。
他问了一圈,没人承认拿了。
林晓燕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了。
宋玉兰这天没来找他。
张明远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他突然想起傅南洲。
在京城的时候,傅南洲住在张家的那半个月,他从来没正眼看过那个人。
在他眼里,傅南洲不过是个从乡下来的土包子,不过是运气好,投胎投对了肚子。
可现在呢?
傅南洲是大队的赤脚医生,住单间,有自己的院子,不用下地干活,受人尊敬。
而他张明远,灰头土脸,两手血泡,连条毛巾都保不住。
老天爷,不公平。
都已经给他抱错了,为什么不坚持到底呢?
为什么他要来这里吃苦?
但张明远不知道的是,老天爷从来就没答应过要公平。
它能给你的,也能收回去。
你欠别人的,早晚要还。
傅南洲在医务室里,用灵泉水泡了一壶茶,坐在院子里慢慢喝。
茶不是什么好茶,就是供销社买的最普通的茉莉花茶。
但用灵泉水一泡,香气扑鼻,入口回甘,比京城那些高级茶叶店的明前龙井还好喝。
他喝了一口茶,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
“应该自己搞点这些花茶,还有一些野茶。或许我该自己移植一些茶树,用灵泉水浇灌。以后我还能缺茶喝?”
红星大队的夜晚,星星比京城多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碗碎银子。
“张明远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过的。”傅南洲自言自语,“也不知道被偷了多少东西,心疼不心疼?晚上是不是睡不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不是幸灾乐祸,是一种看透了的平静。
张明远过得好不好,跟他没关系。
他要做的,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至于张明远——那家伙欠的债,远不止偷了几件行李那么简单。
来日方长,走着瞧吧。
“就是不知道你还能挺多久?最好是不要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