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洲知道,那些人不是因为同情傅南洲。
而是因为,他们都会嫉妒张明远的经历。
明明就应该是个乡巴佬,却偏偏阴差阳错,成了干部子弟。
虽然亲儿子被找回来了,但却还是没有被赶回去。
反而还是得到了干部的青睐,连亲儿子好像都比过去了。
但这种享受是好的,只是,会被人嫉妒。
反而还是会让人同情傅南洲。
而且,张明远最怕的,还是让别人知道他是个西贝货。
他不是真的少爷,只是个假少爷。
这个假字,就是他最大的忌讳,不允许别人提到。
张明远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傅南洲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他。
他比张明远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张明远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张明远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你想想清楚。”
傅南洲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张明远的耳朵里:“你的亲生父亲是谁?你的亲生哥哥是谁?他们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
张明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亲生父亲傅德厚,亲生母亲王桂兰,亲大哥傅根宝。
他们不想被判了刑,但现实不是他们不想就不做的……
他不敢想。
但张明远心里清楚,自己的出身一旦说出来,别说在红星大队待下去,就是在整个东北,他都抬不起头来。
到那时候,别说让人照顾了,不被人赶出去就算好的。
“所以,”傅南洲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你确定还要我照顾你吗?”
张明远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几乎是逃一样地跑出了院子。
跑出院门的时候,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宋玉兰。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手里端着个碗,碗里装着两个窝窝头,像是来串门的样子。
但她站的位置太巧了,刚好在院门的侧面,刚好能听见院子里的对话,又不会被人一眼看见。
张明远仓促地看了她一眼,没来得及多想,低着头跑了。
宋玉兰端着碗,站在院门口,眼神闪烁。
她来医务室,名义上是来送两个窝窝头的。
她今天多蒸了几个,想着拿来做人情。
但实际上,她是来看傅南洲的,故意来套近乎的,来打探军情的。
从那天张明远刚到、傅南洲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问题。
张明远是京城来的,傅南洲也是京城来的。
张明远住在知青点,傅南洲住在医务室。
张明远下地干活,傅南洲不用下地。
两个人的名字虽然姓“张”和“傅”,一个姓张,一个姓傅,又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但看两人的情况,似乎这中间难道有什么联系?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里面一定有故事。
所以当她在知青点听说张明远气冲冲地往医务室方向去了的时候,她立刻就端着碗跟了上来。
她到的时候,正好听见张明远那句“爸在我来的时候说了,让你照顾我”。
“爸?”
张明远的爸,和傅南洲的爸,是同一个人?
还是说……
宋玉兰的心跳加速了。
她听见了后面的话。
假少爷,抱错了十六年,在城里享了十六年的福。
“还有那句没有说完的话,你的亲生父亲是谁?你的亲生哥哥是谁?他们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
傅南洲没有说完,但宋玉兰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在那个年代,一个家庭如果同时有父亲和儿子被……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但她的眼神变了。
之前她看张明远,是一个“条件不错”的对象。
京城来的,气质文质彬彬的,一看就是读过书的,家里条件应该不差。
虽然行李被偷了,但底子还在。
可现在,她听到了这些东西。
如果张明远的身世真的有问题,那他就是个定时炸弹。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宋玉兰站在院门口,犹豫了几秒钟,还是端着碗走了进去。
“傅大夫,”她的脸上堆起了笑,把那两个窝窝头放在傅南洲面前,“我蒸多了,拿两个给您尝尝。”
傅南洲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谢谢宋同志,不过不需要,你带回去吃吧。”
几个窝头,就想要拿他傅南洲的人情?
宋玉兰想的未免也太好了。
至于宋玉兰刚才听到的话,那是傅南洲故意的。
“就是不知道宋玉兰是否会说出去呢?这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傅南洲想要看热闹,看看宋玉兰一开始看上了张明远,现在知道详细情况后,后续会怎么做。
是继续看上张明远的条件,接近他。
还是?
张明远也是个死绿茶,内心聪明的很,他的便宜,别人可轻易占不到。
宋玉兰想要占便宜,就只有一种办法。
嫁给他。
宋玉兰咬着嘴唇,手里拿着碗,有些骑虎难下。
她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药材、茶缸子、笸箩、老槐树。
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总觉得,这个傅南洲,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傅大夫,刚才我看见张明远从您这儿跑出去了,他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傅南洲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他就是心里堵得慌,跑一跑就好了。”
还想要套话?
傅南洲好笑的看了她一眼,就低下头不再多说了。
宋玉兰笑了笑,没有再多问,拿着碗转身离开了。
虽然傅南洲不收,但她的目的也达到了。
“只是,未来怎么选择,还得再细细的考虑一下。”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需要重新评估一下形势。
张明远,到底值不值得她花心思?
与此同时,知青点里,孙建国正坐在床铺上,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小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看见宋玉兰端着碗出了门,看见她往村西头去了。
村西头只有医务室。
她去找傅南洲了。
当然也可能是去找去傅南洲那边的张明远。
他也看到张明远出门了,方向正是去傅南洲的医务室的方向。
孙建国皱了皱眉,把小说扔到一边,从床上坐起来。
他追了宋玉兰很多年了。
从初中的时候就开始追,追到现在,少说也有五六年了。
宋玉兰对他,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有时候给他一点希望,有时候又把他推开。
他以为到了乡下,到了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宋玉兰身边没有别人了,总该轮到他了吧?
结果来了个张明远。
京城来的,长得白白净净的,穿着打扮也比孙建国强。
宋玉兰的眼睛立刻就黏上去了。
孙建国不傻,他看得出来。
但他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