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洲加快脚步走过去:“大队长,这是……”
“不是上回你跟我提的嘛,说医务室用水不方便,想打口井。”
刘德厚指了指身边的中年男人:“这是隔壁公社的王师傅,打井的手艺在咱们这一片是头一份。这个是王师傅的徒弟,小李。”
傅南洲想起来了。
上次和刘德厚提过打井的事,没想到这位大队长还真上心了。
“王师傅好,李同志好。”傅南洲笑着打招呼,把背篓放下,去屋里倒了三碗水端出来。
王师傅接过水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这水甜啊,你们红星大队的井水这么好?”
“这是山泉水,我去山上打的。”
傅南洲笑着说:“医务室现在用的是村里的井水,咸,不好喝。所以才想着打口井,看看能不能打出甜水来。”
王师傅点了点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到院墙外面看了看地形,拿步子量了量距离。
“位置可以。”
他走回院子里,对傅南洲说道:“你这院子下面应该是条暗河,打下去七八米就能出水。不过要打出甜水来,得打深一些,至少十五米。”
“那就打十五米。”傅南洲说。
王师傅点点头,开始算账:“人工、材料、工具,加上我和小李的工钱,总共……”
他报了一个数。
傅南洲听罢,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钱,当场就要付。
刘德厚在一旁连忙拦住:“南洲,你这孩子,着什么急?等打完了再付也不迟。”
“大队长,没事。”傅南洲笑着说,“我不缺这点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德厚愣了一下,王师傅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在那个年代,大部分知青兜里都紧巴巴的,一个月几块钱的零花钱就算不错了。
打一口井的钱,够普通知青攒几年的。
“我爸妈每个月给我寄二十块钱。”傅南洲解释道,笑了笑,“他们怕我在乡下吃苦,多寄了点。”
刘德厚听了,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他知道傅南洲的亲生父母是京城的干部,干部家庭,每个月二十块钱不算多。
但旁边的王师傅和小李不知道这些。
两个人面面相觑,眼里都是羡慕。
一个月二十块钱的零花钱,比他们打井的工钱都多。
这就是城里人的待遇啊。
傅南洲把钱付了,又跟王师傅商量好了打井的时间和具体方案。
一切谈妥,刘德厚带着王师傅和小李去大队部登记,傅南洲送他们到院门口。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才那番话,有一个人全都听见了。
张明远站在医务室院墙的拐角处,背靠着土墙,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不是来找傅南洲的。
他是来拿落在傅南洲院子里的那两个窝窝头的碗,宋玉兰端过去的碗,他不知道傅南洲根本不收宋玉兰的东西,还以为傅南洲收下了。
张明远有点饿,自己的粮食也不够,就想着偷偷地拿来吃。
但张明远不想见傅南洲。
他在拐角处站了好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然后他就听见了傅南洲的声音。
“我爸妈每个月给我寄二十块钱。”
爸妈。
每个月寄二十块钱。
张明远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想起自己在张家的时候,周淑怡每个月给他的零花钱是五块钱,买衣服买鞋子买书另算,从不让他缺钱花。
可现在呢?
他兜里只剩四十多块钱,如果要把东西置办全了,剩下的钱连张邮票都买不起。
他打算给张怀远写过一封信,准备寄出去。
但在那之前,他的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他不知道是信到了以后,张怀远会不会不想给他回。
他甚至不敢想,张怀远和周淑怡是不是已经放弃他了。
在京城的时候,他是张家的宝贝儿子,要什么有什么,没人敢给他脸色看。
可现在,他蹲在别人家的院墙外面,连进去拿个碗的勇气都没有。
而傅南洲,那个从乡下来的土包子,穿着新衣服,住着单间,喝着茶水,每个月还有二十块钱零花钱。
老天爷,这到底是凭什么?
张明远不知道的是,傅南洲早就看见他了。
从院墙拐角处露出那半只鞋的时候,傅南洲就知道了。
但他没有说破。
张明远站在外面,他就让他在外面站着。
“想听就听,想气就气。”
气坏了身子,跟他傅南洲有什么关系?
傅南洲回到院子里,拿了两个白面馒头吃了起来。
外面的张明远看到了,牙齿咬的紧紧地,都发出了尖锐的声音了。
傅南洲好像没听到,也好像没看到一样,就那么细嚼慢咽。
白面馒头的暄软,还有那一股带着点奶香的香味传出来,让张明远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声音。
有些尾部痉挛了。
傅南洲回到院子里,把采来的药材摊开,放在通风处晾着。
又把那几根柘木拿出来,仔细端详了一番,削去树皮,刮掉多余的枝节,用布条缠好,收在屋檐下阴干。
弓箭的制作周期很长,从选材到成品,少说也要几个月。
弓身的干燥、打磨、上弦,每一步都不能马虎,急不得。
“不急,”傅南洲自言自语,“反正我也不急着用。”
他现在有灵泉,有随身农场,有足够多的钱和物资。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刚刚好。
至于张明远——
傅南洲看了一眼院墙拐角处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位置,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个人,蹦跶不了多久了。
不是因为他会做什么,而是因为张明远这个人,本身就是个麻烦。
他走到哪里,麻烦就跟到哪里。
而傅南洲要做的,就是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自己作死。
“不用动手,不用费心,甚至连脑子都不用动。”
“看着就行了。”
傅南洲泡了一杯新茶,在老槐树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蝉鸣声从院墙外传来,和京郊的夏天一模一样。
但傅南洲知道,这个夏天,和京郊的那个夏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张明远的未来,也看得见。
“张怀远,就是不知道你们知道你们心疼的心肝宝贝在这里过这么苦的日子,会怎么想呢?也太有意思了,太想知道了。”
乐子人,要是不知道结果,还真有点心痒难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