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能力太差。”傅南洲摇摇头,不再去想张明远的事。
这天是礼拜天,大队休息。
傅南洲一大早就起来了,煮了一锅粥,又烙了两张饼,卷上昨天炒的土豆丝,吃得心满意足。
吃完饭,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背篓里的药材倒出来晾好,又从空间里拿出两个罐头、两瓶白酒、两包红糖,装进一个帆布包里。
他要去公社。
不,他要去大舅那里。
大舅周建国在辽宁某市的兵工厂当厂长,离红星大队不算太远,坐牛车到公社。
再从公社坐长途汽车到县城,然后转火车,大概要大半天时间。
傅南洲前几天就去公社给大舅打了一个电话,说这礼拜天去看他。
大舅当场就笑着回答:“好!舅舅等你!”
他的笑声当时就非常的爽朗,可见心情十分不错。
傅南洲下乡,没有什么推辞,心态就很好。
这一点,周建国很满意。
傅南洲背起帆布包,锁好医务室的门,往村口走去。
村口,一辆牛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赶车的是红星大队的老孙头,六十多岁,脸上皱纹像老树皮一样深,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袋,眯着眼睛坐在车辕上打盹。
牛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去公社赶集的。
傅南洲正要上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又尖又厉的声音。
“你要去哪儿?!”
傅南洲转过头,就看见张明远从村口的小路上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表情又急又慌,像是被人偷了什么贵重东西一样。
他在牛车上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傅南洲背上的帆布包上,声音更尖了:“你要去哪儿?”
傅南洲看着他,嗤笑一声。
“我当然是去找我大舅啊,要不然,我去哪儿?”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调侃。
“怎么?这也要向你报备?难道你也想一起去?”
张明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大舅。
周建国。
张明远当然认识他。
小时候,周建国来京城出差,偶尔会到张家坐坐。
每次来,张明远都躲得远远的,不愿意出来见人。
不是因为他害羞,是因为周建国不喜欢他。
周建国这个人,性格刚直,说话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
他看张明远的时候,眼神里总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好像在说,“这孩子怎么一点不像我们周家的人?”
“吃不了苦,享乐主义,什么都不愿意做,学习也不好。哪一点像我们家的人?”
张明远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是被抱错的,但他能感觉到,周建国对他和对别人不一样。
大伯张建国也是。
张建国虽然不像周建国那么明显,但张明远能感觉到,大伯看他的眼神,从来不是看亲侄子的眼神。
那种疏离感,是藏不住的。
后来真相大白,张明远才知道为什么。
周建国和张建国,应该是感觉到他不是亲生的。
他们不是亲父母,所以不好多说。
但对他的长相,还有性格,两位长辈都不喜欢。
所以退而远之,不关心,也不亲近。
所以他们选择了沉默,但也选择了疏远。
在得知他不是张家亲儿子的时候,张明远分明看到了两人眼睛里的恍然大悟,以及一丝鄙夷。
张明远下乡之前,给大伯张建国打过一个电话。
“大伯,我不想下乡,您能不能帮我在京城找个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张建国说了一句:“明远,你现在是傅家的孩子了。傅家的孩子,该下乡还是要下乡的。”
说完就挂了。
张明远又给大舅周建国打电话,周建国根本不接。
他打了三次,三个电话都是大舅妈接的,每次都说“你大舅不在”。
张明远知道,大舅不是不在,是不想接。
他们都不愿意帮他。
一个都不愿意。
现在,傅南洲说要去找大舅,张明远心里的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大舅会怎么对傅南洲?”
“会像对他一样冷淡吗?”
还是会……
张明远不敢想下去了。
傅南洲看着张明远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心里觉得好笑。
这个人,明明知道自己不是张家的亲儿子,却还想着让张家的人帮他。
明明知道大伯和大舅不喜欢他,却还舔着脸打电话求人家。
“你到底去不去?”傅南洲问,“不去就别挡道。”
张明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往旁边让了让。
傅南洲上了牛车,在老孙头旁边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
张明远站在原地,看着牛车慢慢走远,脸色灰败。
牛车上其他人都在悄悄打量张明远,又看看傅南洲,眼里都是好奇。
“傅大夫,那个人是谁啊?”老孙头叼着旱烟袋,含糊不清地问。
“一个知青。”傅南洲随口答道。
“知青?跟你不是一个地方的?”
“是一个地方的,京城来的。”
“那你们认识?”
傅南洲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认识。”
老孙头“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但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牛车上坐着的,有几个是去公社赶集的村民,还有两个是知青点的知青,王大勇和陈建国。
王大勇和陈建国是傅南洲他们这批新知青里,除了他自己之外,唯二没有抱团排挤别人的。
王大勇这个人,性格内向,不善言辞,但干活踏实,不偷奸耍滑。
他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从来不叫苦叫累,给什么吃什么,给什么穿什么,从不挑三拣四。
陈建国就更不用说了,每天晚上来医务室帮忙劈柴挑水,管一顿饭就行,干活利索,话不多,从不打听傅南洲的事。
傅南洲对这两个人的印象都不错。
陈建国看了傅南洲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懂”的意思。
王大勇倒是开口了:“傅大夫,张明远他……是不是跟你有过节?”
傅南洲想了想,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算不上过节,就是认识。”
王大勇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分寸。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片尘土。
傅南洲靠在车板上,闭着眼睛,感受着清晨微凉的风吹在脸上。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才和张明远在村口的这一幕,被很多人看在眼里。
知青点那边,林晓燕站在院门口,看着牛车远去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宋玉兰也在看。
她站在院墙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目光在张明远和牛车之间来回游移。
张明远低着头往回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摔倒。
宋玉兰看着他,眼神闪烁。
她在权衡。
张明远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她继续花心思?
从京城来的,气质文质彬彬的,一看就是读过书的,这是优点。
但他身上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了。
他和傅南洲的关系不清不楚,假少爷的身份像个定时炸弹,亲生父母和哥哥的案底更是致命。
如果她和张明远在一起,这些东西会不会牵连到她?
宋玉兰咬了咬嘴唇,从院墙后面走出来,朝张明远迎了上去。
“明远,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她的声音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张明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感觉。
“宋同志……”他的声音有些哑。
“叫我玉兰就行。”
宋玉兰笑了笑,自然而然地走在他旁边:“你吃早饭了吗?我那儿还有两个窝窝头,你要不要?”
张明远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眼眶微微泛红。
“谢……谢谢。”
宋玉兰笑着摇了摇头:“不客气。”
她走在他身边,脚步不紧不慢,姿态体贴周到。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他身后的那条路。
那条通往牛车的路,通往傅南洲的路。
孙建国站在知青点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宋玉兰和张明远并肩走回来的背影,手里的搪瓷缸子被他捏得变了形。
缸子里的水洒了一手,烫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有松手。
他追了宋玉兰这么多年,她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建国,你吃早饭了吗?我那儿还有两个窝窝头,你要不要?”
“叫我玉兰就行。”
这些话,宋玉兰从来没有对他说过。
从来没有。
孙建国把搪瓷缸子扔到一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他不是哭,他是气的。
气得浑身发抖。
追了这么多年,花了那么多心思,花了那么多钱。
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刚来不到一个礼拜的小白脸。
凭什么?
他孙建国哪里不如张明远了?
论长相,他不差。
论学历,他也是高中毕业。
论家境,他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殷实。
凭什么宋玉兰看不上他?
孙建国想不明白。
但有些事情,不需要想明白。
感情这种事,从来就不是付出就有回报的。
牛车走了快一个小时,到了公社。
傅南洲下了车,跟老孙头说了声“路上慢点”,然后去公社旁边的长途汽车站买了去县城的票。
从公社到县城,长途汽车要开两个小时。
傅南洲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到了县城。
他下了车,去火车站买了去市里的火车票。
县城到市里,火车一个小时。
傅南洲在车站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塞给站台上的一个铁路工人,问了问火车的时刻。
那工人收了烟,告诉他哪趟车几点到,在哪个站台等。
傅南洲道了谢,去站台上等车。
火车慢悠悠地晃了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市里。
傅南洲拎着帆布包下了车,走出车站,站在路边辨认了一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