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南京城的天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但没人顾得上看日出。
奉天门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的燕军铁骑列阵如墙,甲胄在火把与晨曦的交映中泛着冷光。
战马的鼻息喷出白雾,马蹄刨着青石板地面,发出沉闷的咔咔声响。
数千人的队伍,却安静得像一座铁铸的棺材。
广场正中,一条用火把照亮的通道从奉天门一直延伸到御道尽头。
通道的这一端,朱高炽跪在最前面。
他身后是东宫属官六人,再后面是被李忠临时从各处拽来的二十几个没跑掉的建文朝低阶官员,一个个筛糠似地抖,膝盖骨在石板上磕得笃笃响。
朱高炽的太子朝服是临时从箱底翻出来的,褶皱明显,腰带也系得歪歪扭扭。
他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
李忠跪在他身后,嘴唇都白了:“殿下,您怎么把小郡主也抱来了啊!这兵荒马乱的,万一惊着孩子……”
“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才得抱着。”朱高炽的声音低沉,额头上全是汗,“刚出生的骨肉都带来了,父王才知道我没有二心。”
这话说得李忠无言以对。
朱无忧缩在襁褓里,被秋夜的凉风吹得直哆嗦,但脑子转得飞快。
老爹这一手,玩得漂亮。
带着刚出生的女儿来迎驾,这叫什么?这叫“以赤子之心证赤子之诚”。
你看我连月子里的闺女都带来了,满门性命全交到您手上了,这忠心还不够吗?
朱高炽胖归胖,政治嗅觉这一块确实在线。
当然,朱无忧不确定这到底是老爹自己想的,还是被她那两句心声外放给吓出来的灵感。
远处的蹄声越来越近。
地面开始轻微震颤。
接着,奉天门的大门在沉闷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推开,一队身披重甲的骑兵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一面巨大的燕字旗,赤底黑字,猎猎翻飞。
旗下,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踏着碎步走出门洞。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染满血迹与尘土的玄色铠甲,面甲已经摘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杀气毕露的面孔。
鹰眼。浓眉。短须。薄唇紧抿成一条线,周身的气场像一柄出鞘的刀。
这就是朱棣。
五征漠北,永乐大典,郑和下西洋。
那个把大明版图推到封建王朝极致的男人。
此刻他身上还带着战场的血腥味,铠甲缝隙里夹着没清理干净的暗红色痕迹,黑色战马的鬃毛上也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整个人就像从修罗场里走出来的杀神。
朱高炽额头的汗瞬间淌成了小溪,声音发颤但咬着牙把每个字都吼了出来:“儿臣朱高炽,恭迎父王凯旋!”
身后的属官和那群建文朝官员齐刷刷伏地叩首,动静整齐得令人意外。
估计是怕死怕出来的整齐。
朱棣勒马。
黑色战马长嘶一声,铁蹄在石板上擦出一串火星。
他居高临下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人,目光最终落在朱高炽身上。
眉头皱了起来。
“高炽,你怀里抱的什么?”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广场上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朱高炽把襁褓往上托了托,声音尽量稳当:“回父王,是儿臣的女儿,今夜刚刚降生。”
朱棣眉梢一动。
他翻身下马,铁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沉而重,每一步都带着久经沙场的节奏感。
他的亲卫自动分列两侧,手按刀柄。
在朱棣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一个身形枯瘦的老僧,灰色僧袍洗得发白,脖子上挂着一串磨得发亮的木佛珠。
道衍和尚,姚广孝。
靖难之役真正的总设计师,朱棣最信任的谋主。
朱棣走到朱高炽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大儿子。
朱高炽跪在地上,满头大汗,太子冠歪了半边,袍子皱巴巴的,怀里还揣着个婴儿。
活像个逃难的。
朱棣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成体统。”
朱高炽身子一抖,脑袋压得更低。
“刚打完仗,你抱个婴儿来这里像什么话?”朱棣的语气硬邦邦的,“太子妃刚生产,你不在东宫伺候,跑这儿来做什么?”
朱高炽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
襁褓里,朱无忧被朱棣身上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呛了个正着。
太浓了。
浓到她这个农学博士闻着都头皮发麻。
她的小鼻子猛地皱了皱。
“阿嚏!”
一个响亮的婴儿喷嚏,在肃杀的奉天门广场上炸开。
朱棣低头。
好几个亲卫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然后,朱无忧就开始哇哇大哭。
那哭声嘹亮得能穿云裂石,跟城破时的炮火有得一拼。
朱棣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正要开口。
朱无忧的情绪波动到了临界值。
心声外放触发。
一道奶到骨子里的声音从襁褓中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好臭好臭!满身杀气的老头子离我远点!你知不知道你以后会被后人骂暴君啊!还有什么靖难功臣全杀光,方孝孺诛十族,啧啧啧,铁血六边形战士实锤了!”
广场上。
风停了。
数千燕军铁骑齐刷刷竖起耳朵。
朱高炽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透明。
朱高炽:(?°?д°?)
李忠直接趴在地上装死。
朱棣的瞳孔骤缩,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寒意的匕首,直直刺向襁褓中那团红通通皱巴巴的小东西。
而他身后的姚广孝却忽然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捻着佛珠,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嚎哭的婴儿。
老僧的瞳孔里,映着火把的光,一闪一闪。
他缓缓弯下腰,凑近了看了一眼,然后直起身子,面向朱棣。
“殿下。”姚广孝的声音不温不火,平稳得像古寺里的钟声,“此女降生于靖难功成之夜,与国运同庆,这是百年不遇的大吉之兆。”
朱棣没说话,眼睛还盯着襁褓。
刚才那个声音,太清楚了。
他不可能听错。
暴君,诛十族,铁血六边形战士。
这些词,每一个都能让满朝文武吓掉半条命。
但它们是从一个刚出生不到两个时辰的婴儿口中说出来的。
荒谬至极。
朱棣压住翻涌的心绪,伸出右手。
那是一只握了无数次刀柄和缰绳的手,虎口的老茧厚得像铠甲,指节粗大有力。
他伸向了襁褓。
朱高炽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想护住女儿,但在朱棣那道眼神下,他的手又缩了回去。
朱棣的手指碰到了婴儿。
下一瞬。
一只小到不可思议的胖手,精准地,稳稳地,一把攥住了朱棣的食指。
力道之大,让朱棣的手指生生被拽了一下。
朱棣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这个婴儿的握力,绝对不正常。
他试着抽回手指,婴儿的小胖手像铁钳一样扣着,纹丝不动。
朱棣:(⊙?⊙)
姚广孝拨了一下佛珠,嘴唇微微翕动,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他看向朱棣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殿下,老衲多嘴问一句,这孩子可取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