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军皱眉,吕州美食城是个烂摊子。
当年吕州搞经济开发,环保审批一路绿灯,月牙湖边上建了一片餐饮娱乐综合体,结果没两年环保政策收紧,月牙湖水质直线下降,上面限期整改。
吕州的领导班子换了两茬,谁都不愿意碰——
拆了,财政损失几十亿不说,还得罪一批投资商;不拆,环保部那边盯着。
这也是为什么萧玄拿石烈的事换吕州市委书记,赵立春很可能会答应——吕州是个坑,谁去谁倒霉。
“谁规定治理环境就一定要拆掉吕州美食城?”萧玄转过头看顾文军。
顾文军眼神一变道:“你有办法?”
经济发展的阵痛,说白了就是官员追求短期政绩,拍屁股升迁了,烂摊子留给后任。
吕州美食城就是这个病根的典型症状。
萧玄忽然问了一句:“顾省长听说过猛虎监狱吗?”
顾文军没反应过来,正说着吕州经济,怎么扯到监狱去了?
萧玄道:“远东第一监狱,还有一个外号,远东财大分校。”
顾文军看着他,等下文。
萧玄是远东财大博士毕业。
“我的很多同学和校友,都在猛虎监狱里。”
顾文军嘴角抽了一下,别人说的“同学校友”是指人脉网络,萧玄说的“同学校友”是狱友。
萧玄开始数:“我上铺的兄弟,原京师钢铁厂第一财务总监马大成,故意销毁账目判了十二年,在里面写了一本财会实务的书,重大立功减刑三年,去年出来了。”
“我对床的,原宝能集团财务总监许有才,贪污受贿判了十九年,在押期间帮着完善了宝能集团的财务监管系统,减刑六年,三年前释放。”
“还有一个室友,原远东证券交易所财务总监葛洪虎,操纵证券市场判了八年,五年前就出来了。”
顾文军愣在原地。
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萧玄他们寝室是不是提前在猛虎监狱团购了床位?
但他马上又想到另一件事:以萧玄现在的级别,真出了事也不会去猛虎监狱,部级干部有专门的留置场所。
萧玄说的这些人,原来都在猛虎监狱里待过。
而猛虎监狱之所以被叫“远东财大进修院校”,是因为里面关着的经济犯,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金融、财务、资本运作的顶尖人才。
这些人才现在陆续刑满释放了。
而萧玄是他们的同学。
顾文军沉默了很长时间。
看着墙上那张汉东地图,忽然觉得吕州美食城那个烂摊子,好像也没那么棘手了。
顾省长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盯着萧玄道:“你们寝室几个人?”
萧玄道:“标准六人间,现在住了四位,剩下那位也快进去了。”
顾省长嘴角抽了一下,他听懂了,“进修”就是进去,“快进去”就是快犯罪。
至于那位为什么快进去了——寝室四个人都进去了,剩下那个不合群,不合适,合群的最好方式就是跟兄弟们一起进去。
顾省长没忍住,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幸亏我这级别出差住宿标准能住大单间。”
萧玄看了他一眼。
顾省长道:“要是当年上学跟你一个寝室,我怕我现在也在猛虎监狱里搞课题研究。”
萧玄道:“我班上二十七个人,十九位已经进去进修了,加上老师,一共二十五位。”
顾省长放下茶杯的动作停住了。
脑子震了一下。
远东财大这不是大学,这是猛虎监狱的定向委培班,猛虎监狱每年招人都不用打广告,直接去远东财大贴招生简章就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人参加校友会,在五星级酒店开,觥筹交错聊的是上市并购,萧玄的校友会怕不是在监狱食堂开,聊的是减刑经验。
别的名校出省长出部长,远东财大出经济犯——而且是高质量经济犯,进去之后还能写书、搞系统、拿重大立功的那种。
萧玄把话题拉回来道:“顾省长,说正事,这些人能拉来投资。”
顾省长看他。
萧玄道:“经济犯罪的逻辑你清楚,替领导背锅的占多数,真自己贪的,出狱后没资源没人脉,废了,但替领导背锅的,出来以后原单位欠着人情,领导要么给补偿费,要么暗中支持再创业,他们手里有技术、有人脉、有渠道,缺的只是一个干净的场子。”
顾省长沉默了几秒道:“你想在吕州搞一个。”
萧玄点头道:“猛虎监狱狱友见面会,地点就定吕州。”
顾省长皱起眉头道:“萧玄,我跟你说句实话,吕州那地方被折腾得不轻,环境破坏严重,没矿产没能源,支柱产业是个什么我都说不上来,你就算把远东财大的毕业生全拉到吕州,人家投资也得算账,光靠面子能拉来多少?一个亿顶天了。”
萧玄道:“土地经济已经过时了。”
顾省长抬眼看他。
萧玄道:“吕州有支柱产业。”
顾省长脑子里转了一圈,吕州能有什么?农业不行,工业没有,唯一叫得上名字的是吕州美食城——月牙湖边上一片餐饮娱乐综合体。
问题是环保部已经把它盯上了,限期整改,京北市那边直接点名批评,吕州美食城四个字现在就是烫手的山芋,谁碰谁脱层皮。
他道:“你说的支柱产业,不会是吕州美食城吧?”
萧玄道:“彼之毒药,我之蜜糖。”
顾省长盯着萧玄看了足足五秒,敢在被环保部点名的情况下继续搞美食城的人,不是天才就是疯子,萧玄大概率是后一种。
顾省长道:“你疯了,顶风作案。”
萧玄道:“是也不是,我要做的是吕州旅游城,不是月牙湖水上美食城。”
顾省长没说话,等他继续。
萧玄道:“时代变了,以前消费主力是六零后、七零后,省吃俭用一辈子,攒钱买房买车,现在消费主力是九零后、零零后。”
顾省长道:“年轻人赚钱也会买房买车。”
萧玄道:“牛会哞,马会叫,牛马会收到。”
顾省长一愣。
萧玄道:“现在的年轻人是日光族、月光族,有钱就花,不存钱,不买房,不买车,房价涨到天上跟他们没关系——反正买不起,干脆不想,他们只做一件事:消费,周末飞网红城市打卡,排队三小时喝一杯奶茶,人均五百吃一顿出片率高的火锅,土地经济的时代结束了,消费经济的时代来了。”
顾省长沉默。
萧玄道:“吕州被环保部点名,坏事变好事,因为美食城被叫停,月牙湖周边的山水园林反而保住了,别的城市把地都推平盖了工厂,吕州没动,现在全省找不出第二个像吕州这样自然环境完整的城市。”
顾省长的眼神变了。
萧玄道:“不搞工业,不搞轻工业,不搞手工业,吕州全市只做一件事——旅游,湖景民宿、湿地公园、古镇商业街、网红打卡点,年轻人要什么?要出片率,要氛围感,要周末两天的精致穷游,这些吕州全有。”
顾省长把后背靠进沙发里,开始认真盘算。
春城、桂城都是靠旅游立市,吕州如果真按这个路子走,不是不行,而且吕州周边的城市全是工业重镇,厂房连片、烟囱冯立,覆盖水田和林地,在一片灰扑扑的工业区里塞一个绿水青山的旅游城,这反差本身就是卖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