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宴会厅里,丁义珍端着酒杯穿梭在各桌之间,身后跟着孙连城和其余四位副组长。
每桌停留三五分钟,丁义珍逐一介绍副组长们的分工,组员们起立敬酒自报家门,场面热闹而有序。
萧玄和高育良只在开场时露了个面,各桌转了一圈便离开了。
人太多,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专门负责的几个项目和对应的小组,真正管事的是这群副组长。
李达康没走,独自坐在主桌上慢慢喝着茶,偶尔有人来敬酒便点头示意,目光始终盯着场内。
萧玄回到省委大院六号楼时已经快十点了。
秘书冯辉递上手机,道:“张老八点来过电话。”
萧玄接过手机,直接回拨。
电话接通,张明远老人没有半句寒暄,声音从听筒里沉甸甸地压过来,道:“结果出来了,触目惊心。”
萧玄在沙发上坐下来,道:“您说。”
张明远道:“全国地产业的龙头几乎全部涉及在内,问题比你想象的更可怕——他们玩的是一物多抵,同一块地,利用银行之间的信息差和审批时间差,在多家银行重复抵押,一家抵三家,三家抵十家,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这种事看似不可能,但有钱能使鬼推磨,银行内部有人配合,什么手续办不下来?”
萧玄沉默了几秒,道:“老师怕了?”
电话那头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张明远道:“怕?我怕什么!这是远东财经大学扬名立万的机会,全国财经类高校多如牛毛,谁也不服谁,现在,我们有机会压住所有人,我已经跟校领导开过会了,学校马上组织全国学术会议,专门研讨这个问题,同时直接向首长汇报。”
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豪气,道:“国家央行书记就是我们学校毕业的,我们怕什么,校书记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不要站出来,保护好自己,一切交给我们。”
萧玄道:“请老师替我谢谢校领导。”
张明远道:“不用谢,该我们谢你,你送来的不是麻烦,是机会,你要真想回报,以后回学校讲几堂课就行。”
萧玄又说了几句,挂断电话。
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偏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冯辉,道:“你多久没联系你老师了?”
冯辉愣了一瞬,道:“我……就是个普通学生,毕了业也不算出挑,不好意思联系。”
冯辉是985高校毕业的优秀毕业生,学历放在全省公务系统里也算顶尖。
萧玄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骂道:“糊涂。”
冯辉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萧玄道:“你老师是什么人?是那个领域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家伙,他的同学、同行、学生遍布全国,能量大得你想象不到,师生关系是这个圈子里最稳固的关系之一,你不维系,就等于自断一臂。”
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继续道:“你马上要下去当区长了,到了地方上,遇到棘手的专业问题,谁帮你?你那些老师随便一个电话就能给你指条明路,这个支持不一定是资金上的支持,政策解读、技术方案、人脉对接——你不开口,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帮忙呢?”
冯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萧玄道:“顶尖高校的毕业生遍布全国各行各业,高校老师就是他们之间联系的纽带,你把这些高校想象成武侠小说里的宗门,老师们就是宗门里的传功长老,散落在外的弟子们各据一方,你自己闷头干事,宗门不知道你在哪,别的弟子不知道你是谁,白白浪费了这份资源。”
伸手指了指冯辉,道:“你可能在学校的毕业生里成就不是最高的,但你的发展前景却是最广阔的,不到三十岁的区长,放在哪个学校都是稀缺资源,学校需要你这样的成功案例来招生、来宣传、来争取经费,老师们也乐于投资你的未来,因为他们知道——你走得越远,他们的影响力就越大。”
冯辉低声道:“省长,我从来没想过这些。”
萧玄道:“汉东大学怎么起来的?一个政法系就撑起了半个省的政法系统,汉大帮这三个字是白叫的?你不是不会经营关系,你是根本不敢开口,你不开口,学校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困难,不知道能帮你什么,你以为不给学校添麻烦是一种骨气,错,这是蠢。”
缓了口气,道:“我在县里挂职副县长的时候,遇到一个土地规划的专业问题,县里没人懂,市里也没人懂,我直接给母校打了个电话,三天之内,学校派了一个教授带着两个研究生下来,免费做了三个月的调研报告,顺带还帮县里争取了一个省级课题经费,这就是背靠大宗门的资源优势,我不开口,他们不知道我在那儿,我说了,他们二话不说就来了。”
冯辉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懂了。”
萧玄道:“懂了就好,准备一下,调令很快就到。”
冯辉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人,胸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些年萧玄教他的东西比任何一所大学都多,每一句话都是真金白银的经验。
他向萧玄深深鞠了一躬,道:“省长,谢谢您这些年的栽培。”
萧玄摆了摆手,道:“该教的我都教了,剩下的靠你自己悟。”
冯辉直起身,转身走出了房间。
客厅安静下来。
萧玄还没来得及起身,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他看了一眼,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警觉,道:“最近安分点。”
萧玄认得这个声音——他的学长,在京里某部委任职,级别比他高出不少,平时极少主动联系。
萧玄道:“怎么了?”
学长沉默了一瞬,道:“不要跟赵立春走得太近。”
萧玄目光微微一凝,道:“是要出事了吗?”
学长没有正面回答,道:“你自己知道就行。”
萧玄没追问,到了他们这个层级,话说七分留三分,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天大的人情。
学长又道:“还有一件事,你去跟陈岩石老同志打好关系。”
萧玄几乎没有犹豫,道:“没必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学长忽然轻声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无奈和几分欣赏,道:“你这个人,还是这副脾气,行,随你,我一直遗憾没能把你调到我麾下来,但我也知道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顿了顿,语气沉下去,道:“记住一句话,真到了危急时刻,可以说出我是你背后的人,这张护身符,你拿着。”
萧玄沉默了两秒,道:“我记下了,但我不会轻易用——除非万不得已,且不影响你的前提下。”
关系和人情的本质是互惠互利,对方愿意给,是看中他的未来价值,若萧玄因为某些事被纪委调查,对方未必真的愿意出手,但只要自己还在牌桌上,这张牌就能用来震慑。
学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自己工作上遇到的一桩麻烦事,两个人分析讨论了半个多小时才挂断电话。
萧玄走到窗前,望着一号楼的方向。
他了解的名义世界太粗浅了,原着里那些刀光剑影的较量、酣畅淋漓的输赢,放在真实的高层政治里全都不值一提,上面要的从来都是稳定,而不是一刀切的雷厉风行。
简单洗漱,躺回床上,闭眼入睡。
充足的睡眠是清醒头脑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