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半，萧玄的车没有拐进省政府大院，而是径直驶向了京州市委办公大楼。
周文敏坐在后排他身旁，透过车窗看着京州的街景一帧帧掠过。
京州市委大楼门口，李达康已经等着了。
他看见汉A00006停稳，快步迎上去，目光落在从车里走下来的周文敏身上时脚步慢了半拍——家属大院的八卦昨晚就传到了他耳朵里，但亲眼看到周天后本人站在京州市委门口，和隔着屏幕看完全是两回事。
伸出手，道：“常务夫人。”
周文敏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道：“李书记，我今天可以是常务夫人，也可以是京州的投资商。”
萧玄从车另一侧绕过来，随口补了一句，道：“达康书记，别小看她，几个亿、十几个亿，她拿得出来。”
李达康握着周文敏的手还没松开，闻言又紧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萧玄和周文敏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切换成了羡慕，又从羡慕切换成了嫉妒——萧玄这个人，怎么什么便宜都让他占了。
他调整好表情，重新对周文敏道：“周董——不，萧夫人，京州欢迎你。”
周文敏礼节性地笑了笑，松开了手。
萧玄一边往楼里走一边问：“易达的人到了没有？”
李达康跟上他的步伐，道：“约的是九点，还没到。”
萧玄脚步不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瓷砖地面上，道：“那就通知他们，九点不到，不用来了，易达不投，云芝投。”
李达康的脚步顿了一瞬。
扭过头，和跟在身后的丁义珍对了一个眼神，丁义珍在他手下干了这么多年，这一个眼神就够了——萧玄不是在放烟雾弹，他是真的带了备选方案来的，而且这个备选方案的出资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跟他握过手。
李达康转身对秘书小银道：“给易达打电话，原话转达——九点整，过时不候，来不了就不用来了。”
说这话时腰杆比刚才直了几分，易达集团仗着自己是行业龙头，在京州的地面上端了太久的架子，他早就受够了，现在有云芝公司这张牌握在手里，他不必再赔着笑脸等人施舍。
京州大饭店顶层的总统套房里，王实业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泡的普洱。
秘书敲门进来，把京州市委那边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王实业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头来：“九点不到就不来了——谁给李达康的底气？”
秘书翻开笔记本，逐条汇报，没有任何大型房企或国企下场的消息，华润的人昨天确实在京州出现过，但目标是光明峰项目的地标建筑，跟整体开发的盘子不搭界，构不成竞争，目前能确认的信息只有一条——萧玄带了一个女人进了京州市委，随后京州那边就打了这通电话。
王实业问这个女人是谁。
秘书低下头，说掮客开价太高，分析团评估之后觉得没必要花这笔钱。
王实业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了解萧玄，在临安省新区建设的时候他就吃过萧玄的亏，那种被人掐着七寸翻不了身的感觉，他记了整整三年，光明峰项目是易达在汉东落子的第一颗棋，这颗棋要是被吃了，整个汉东的盘面就得重新来过，更何况赵立春还没走，汉东的天还没彻底变。
抬起头，说九点就九点，他不是怕了萧玄，但光明峰项目，易达必须拿下来。
九点整，京州市委小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丁义珍站在大屏幕前，手里拿着激光笔，正在热情洋溢地介绍光明峰项目的整体规划和前景，周文敏坐在萧玄旁边，面前摊着一份规划图的打印稿，指尖偶尔在某一个地块上轻轻点一下，萧玄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部，眼睛半闭半睁，全程不发表任何意见。
李达康坐在萧玄右手边，侧过身压低声音道：“萧省长，夫人是真的有意向，还是来给易达上眼药的。”
萧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来，道：“家里钱不归我管，她看上了就投，看不上就不投——我说了不算。”
李达康靠回椅背上。
易达仍然是光明峰项目的最佳选择，这一点他不会因为萧玄的几句话就动摇，但周文敏这个备选不是空包弹，她是真金白银的优质投资商，两个选项摆在一起，他在谈判桌上的腾挪空间就大了不止一倍。
周文敏没有管身边两个男人的窃窃私语。
她的目光在规划图上缓缓移动，脑子里在做的计算比丁义珍嘴上念的数字要快得多，这些年她在萧玄身边耳濡目染，从临安到汉东，每一个项目的图纸她都看过，每一轮谈判的纪要她都翻过，萧玄从不直接教她，但所有的决策逻辑都摊在那里，她要做的就是捡起来、吃进去、变成自己的。
她的手指忽然停在一个点上。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在光明峰核心区的辐射范围之外，连丁义珍的激光笔都没在上面停留过，她抬头打断了丁义珍的讲解，让他停一下。
萧玄难得地抬起了眼皮，顺着周文敏指尖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屏幕，然后看向周文敏，笑着点了点头。
李达康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大屏幕前，亲自介绍那块地的情况，有山有水有交通——两条省道交汇，距离规划中的城际铁路站点不到三公里，目前处于未开发状态，周边没有大型工业设施，环境承载力充裕。
周文敏认真听完，偏头看了萧玄一眼，问那块地值多少。
萧玄靠进椅背，道：“目前市值差不多五个亿，光明峰项目全部落地之后，前景更高。”
李达康没有犹豫，当场拍了板，道：“四亿五，条件是现在就签合作开发协议。”
周文敏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向小棠，道：“合同拟好，签完之后半个月内资金到账。”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丁义珍手里的激光笔悬在半空中，光点在屏幕上微微发颤，在场的十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从周文敏抬手指着屏幕到拍板成交，前后不超过十分钟，四亿五的土地买卖，连个讨价还价都没有就定下来了。
李达康心里清楚，萧玄早就盯上这块地了。
以萧玄现在的身份和手里握着的牌，直接划拨也不是做不到，但他走了正常程序，按市场价购买，这已经是给足了他面子，至于周文敏买了地之后要做什么——建度假村也好、盖别墅区也好——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周文敏买地这件事情本身可以被拿来在谈判桌上使用。
萧玄偏过头，对李达康道：“易达的人该到了，搞个签约仪式，把会议室布置一下，挂个横幅，让他们也沾沾喜气。”
李达康愣了一秒，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扭头对丁义珍说，通知武安县领导立刻到市委来，让王市长代表县里跟周董签合作意向书，丁义珍心领神会，应了一声。
他知道套路——横幅早就做好了，宣传栏的排版也是现成的，只需要把易达集团的名字改成云芝集团就行，易达的人走进市委大门的时候，会先在走廊里看到云芝集团签约仪式的引导牌，会看到武安县的领导和周文敏握手的照片，会看到一片他们以为自己稳坐钓鱼台的地块已经被别人拿走了，而这一切，不过是萧玄给王实业准备的一份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