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康熙赏完宅子,消息就传出去了。
先前牛痘那事儿出来的时候,几个皇子也都知道了温实初这个人。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只要是有心争储的,都在打听这个叫温实初的太医是谁。
他们打听之后得出的结论差不多:医术好,脾气直,不站队。
老四胤禛让人查了温实初的背景。查到他是温太医的儿子,跟甄远道家有旧交,但不算亲近;在杭州学过医,师父是周老医师,跟刘御医有旧;进太医院后除了黄御医刘御医,没跟任何一派走得近,对谁都一个态度。
“这个人,”胤禛对身边的人说,“是个聪明人。”
不是说他圆滑,而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他是个大夫,不是个官员。大夫只需要看病,不需要站队。谁来找他看病,他都看;谁来找他拉拢,他都装听不懂。
何况他手里还攥着牛痘。康熙不但不讳言此事,反而屡次在朝中赞赏。牛痘能防天花,这是关乎国本的大事。
往大了说,温实初及其温家,只要不生异心,无论谁坐在那把龙椅上,都得保他周全。
这种人,胤禛觉得可用,但不急。
老八胤禩也派人来接触过。派来的人很客气,说八爷最近身子不太爽利,想请温太医去看看。温实初去了,看了病,开了方子,收了诊金,走了。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
胤禩的人暗示说“八爷很欣赏温太医”,温实初“哦”了一声,说“臣一定好好给八爷调理身子”。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老九胤禟是个直性子,直接让人送了一箱银子过来,说“温太医辛苦了”。温实初把银子退了回去,说“臣的俸禄够用了,九爷的心意臣领了”。
胤禟气得骂了一句“不识抬举”,但也没再找他的麻烦。
老十胤?是个莽夫,听说温实初退了九哥的银子,哈哈大笑:“这人有点意思!”然后让人送了两坛好酒过来,说“不图你什么,就是想交个朋友”。温实初收了酒,回送了一盒自己配的养生茶。
胤?喝了茶,觉得不错,又让人来要了两盒。
从此温实初跟十阿哥的关系就停留在“送茶换酒”的层面,谁也不提站队的事。
温实初觉得这样挺好。
他不想跟任何皇子走得太近。康熙还在呢,谁也不知道最后谁上位。他在原剧里知道是四阿哥,但他不能表现出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对谁都一样,谁都不靠近,谁都不得罪。
他是一个大夫。
大夫的职责是看病,不是站队。
这句话他跟自己说了很多遍,也跟来试探的人说了很多遍。
大部分人觉得他是真耿直。
小部分人觉得他是装耿直。
但不管哪一种,在温实初一直跟着刘御医给康熙请平安脉后,就没人敢打听,也不敢试探拉拢了,怕染上打听皇帝脉案的嫌疑。
不过宅子收拾得差不多了,没过几天,就有人陆陆续续上门来贺喜。
康熙倒是早料到了这事儿,一早便给温实初说,让温实初都收下,不收白不收。
这事儿也没瞒着,康熙发话之后,几位阿哥的礼物就陆续送到了。不重,不轻,刚好是一份“贺喜”的份量,不收白不收。
几位皇子的礼也陆续送到,三爷送了书,老四送了几块不错的药材,五爷送了个药罐,七爷送缎子,八爷送纸,十爷送酒,十二爷送香,十四爷从西北捎了对木雕,温实初一一收了,心想皇上说得对,不收白不收。
唯独九爷那份,让他多看了好几眼。那是一个做工精美到令人发指的鼻烟壶。壶身是玻璃胎画珐琅,一面绘着福禄寿三星,另一面是缠枝莲纹,色彩秾丽而不俗,细微处连人物的睫毛都根根分明。温实初对鼻烟壶毫无兴趣,但把这个东西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也太好看了……” 可真是艺术品啊!搁后世能进博物馆的那种。
他想象了一下如果没康熙那句“都收下”,自己要把这玩意儿退回去的话,光是包装回去都觉得是对工匠的亵渎。还好不用退。他小心翼翼地把鼻烟壶摆在窗台上,跟十爷那对玉兔并排,越看越觉得自己的窗台配不上它。
“不行,”他自言自语,“回头得给它单独打个柜子。”
冬天还没过去,在一个雪天,康熙忽然想起了十三阿哥。
那天温实初正在乾清宫给康熙请脉,脉象还算平稳。康熙靠在软榻上,翻着一本不知道什么折子,忽然放下,说了一句:“老十三的身子,这几年怎么样了?”
温实初愣了一下。他在太医院这几年,几乎没听人提起过十三阿哥胤祥。这位皇子在康熙朝后期仿佛被遗忘了一般,既没有差事,也没有封赏,连太医院的脉案记录都断了好几年。前些日子倒是听人说,皇上忽然开了口,把十三爷从圈禁的地方放了出来,让他回自己的府邸养着。但也仅仅是“放出来”而已,别的什么都没给。
“臣不曾为十三阿哥诊过脉。”今日刘御医没在,温实初如实回答。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已经花白的鬓角上。
“朕好些日子没见他了。你去看看。他那个腿,听说一直不好。”
温实初低头应了:“是。”
十三阿哥府。
这是温实初第一次走进胤祥的府邸。说是府邸,其实冷清得很。大门上的漆有些剥落了,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几个老仆在洒扫。温实初被引进后院的一间厢房,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一种潮湿的、久不见阳光的气息。
床上躺着的男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看见温实初进来,目光里有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淡漠。
“皇上让你来的?”胤祥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是。皇上听闻十三爷腿疾未愈,命臣来诊治。”
胤祥没说话,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温实初上前诊脉。脉象沉细而涩,尺脉尤弱。这是久病伤肾、气血瘀滞之象。他轻轻掀起被子一角,看了一眼胤祥的膝盖,肿得厉害,皮肤发亮,按之凹陷。
“十三爷这腿,有多少年了?”
“七八年了吧。”胤祥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温实初没有多问。他开了一张方子,以独活寄生汤为主,加地龙、全蝎等虫药通络,又写了一张外敷的药膏方子,递给身边的太监。
“内服外敷,先用半个月。臣半个月后再来。”
胤祥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就是那个种牛痘的温实初?”
“是。”
胤祥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示意太监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