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琴默醒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她侧过头,看见温实初还睡着。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柔柔和和的。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毛。
他动了动,没醒。
她又碰了碰他的鼻尖。
他皱了皱眉,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眼睛都没睁。
曹琴默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闷闷地笑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夫君,该起了。今天要回门。”
温实初睁开眼,低头看着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还早。但得早点去,娘在家等着呢。”
他“嗯”了一声,没有松手。曹琴默推了推他,“起来了,别让爹娘等。”
“再躺一会儿。”
“不行。”
“一会儿。”
曹琴默觉得好笑,伸手捏住他的鼻子。温实初被迫张嘴呼吸,终于彻底醒了,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你——”
“起来了。”她已经翻身坐起来了,头发散在肩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晨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淡淡的暖色。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夫君,快。”
温实初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以后每天早上被这样叫醒,好像也不错。
回门礼是温母头一天就备好的。两盒点心、一匹绸缎、一对银镯子,还有几样杭州本地买不到的药材,说是给曹夫人补身子用的。温实初和曹琴默在曹家待了大半日,吃了午饭才回来。
曹夫人拉着女儿的手说了好些话,红着眼眶送出门。曹德茂站在门口,摆着手说“走吧走吧”,声音却有点哑。
温实初牵着曹琴默走在巷子里,她低着头,鼻子红红的。
“哭了?”他问。
“没有。”
他握紧了她的手,没说话。
回到灵隐寺的院子,温母已经在收拾行李了。讷亲昨天就启程回京了,走的时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温实初,我先走了!你们路上慢点,到了京城找我喝酒!”他的马跑得快,一溜烟就没了影。
温父温母决定留在杭州再住一阵。“你爹想在灵隐寺多住些日子,清静。”温母说,“你先带琴默回去,好好当差。我们过阵子再回京。”
温实初点了点头。他知道父亲是舍不得杭州。这些年父亲的身子虽然调养好了不少,但京城的那些旧事、那些人,他未必想回去面对。
三月二十二,清晨。
杭州城外的运河码头,晨雾还没散尽。几艘货船泊在岸边,船工正在解缆绳。远处的水面上,一只白鹭低低地掠过,翅膀沾了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温母指挥着小厮和丫鬟归置好行李、被褥。温父背着双手,看着运河的水面,不知在想什么。曹夫人拉着女儿的手,低声说着什么,曹琴默低着头一一应着,眼眶有点红。曹德茂在旁边站着,搓着手,时不时往温实初这边看一眼。曹琴默的丫鬟汀蓝抱着红木匣子,安静地候在一旁。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大包的脚夫、送行的家眷、吆喝的船工,乱哄哄地搅成一团。
人群里,一个身穿蓝布衣裳的年轻姑娘被挤得趔趄了一下,手里的包袱没拿稳,散开一角,露出几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绣帕和荷包。她连忙蹲下去捡,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妇人俯身帮她,嘴里念叨着:“说了让你走里边,偏不听,这挤坏了可怎么办。”
“姑娘,你的帕子。”曹琴默弯腰捡起一方飘到脚边的绣帕,递了过去。
温实初的视线扫过去,少女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眉眼淡淡的,不算出众,但一双眼睛极黑极亮,像深潭里的水。她低着头,把散落的绣品一件件收好,动作有些慌,但指节细长,看得出是一双做惯了针线的手。
帕子上绣着一簇兰花,针脚细密匀停,是下了功夫的。
少女接过帕子,连忙道谢。“多谢夫人。”她的声音不大,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怯意。
曹琴默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绣品,又看了看她和身旁的妇人。“你们是来杭州卖绣品的?”
少女点了点头,下意识把包袱拢了拢。“是……家里做些针线,拿来这边卖。”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松阳到杭州,百余里路,专门跑来卖绣品,家境如何可想而知。
曹琴默没有多问,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绣帕。兰草、蝴蝶、缠枝莲,花样不算新奇,但针线功夫扎实,走线干净利落。她翻到一方鹅黄色的帕子,角上绣着一小簇桂花,金线勾边,精致得很。
“这个怎么卖?”曹琴默抽出那方帕子。
少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有人会看上这一方。她犹豫了一下,报了个数。曹琴默点了点头,让汀蓝取出一角银子放在她手里,比她要的多了不少。
“夫人,这——”
“值这个价。”曹琴默把帕子收好,“你的绣工很好。桂花也绣得好。”
少女攥着银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年长的妇人在旁边也跟着道谢,拉着少女的袖子让她再行礼。少女照做了,直起身的时候,目光落在曹琴默腰间的络子上——深蓝色,花纹繁复,收口处打了一个精巧的结。她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曹琴默走到他身边,把那方桂花帕子塞进袖子里。
“买了什么?”他问。
“一方帕子。绣得很好看。”
“走吧,该启程了。”
温实初没有多问,伸手扶她上船,随后走到曹德茂和曹夫人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岳父、岳母,琴默交给我,你们放心。”曹德茂连声说“好好好”,曹夫人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拉着他的手说:“实初,琴默从小被我惯坏了,有什么不对的,你多担待。”温实初点了点头。“岳母放心。”
温母和曹夫人都红了眼眶。曹德茂挥着手,声音有点哑:“走吧,别耽误了!”温父站在最后面,什么都没说。
曹琴默吸了吸鼻子,举起手轻轻摆了摆。
船离了岸,船工一篙撑开,客船缓缓驶入河道。岸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几个看不清的点,消失在晨雾里。
船舱里,曹琴默低头绣着一件蓝色的寝衣,针线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每一寸。温实初坐在她对面,手里翻着一本医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夫君。”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每天都要进宫吗?”
“不一定。休沐的日子可以在家。”
她“哦”了一声,针线继续走。过了一会儿,又问:“休沐的日子多吗?”
“不多。一个月两三天。”
她停下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抱怨,只是安安静静的,像在算一笔账——一个月两三天,一年也就二三十天。她低下头,继续绣。
缎面上,兰草的叶子已经绣完了,正在勾银边。针脚细密,看得出下了功夫。
“绣得真好。”他说。
“还没绣完呢。”
“嗯,但好看。”
曹琴默嘴角弯弯。船舱外,运河的水声不紧不慢,船工的号子远远地传来,忽高忽低的。
温实初看着她,船一晃一晃的,她在对面低着头绣花,河水在窗外慢慢地流。他想,过日子就是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