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是正午时分,由总管太监李德全亲自带队,直入太医院正院。
全院大小御医、医官、吏役等尽数按品级整整齐齐跪好,鸦雀无声。
李德全手捧黄绫朱谕,立于正中高台,朗声展旨,一字一句,庄重肃穆:
“太医院御医温实初,宅心仁厚,医术精湛。前种牛痘以防天花,今献青蒿而治疟疾,活民亿万,功在社稷。念其功绩卓绝,着加三级,晋正四品顶戴,食正四品俸;加中宪大夫衔,赐紫禁城骑马;特赐姓温佳氏,抬入满洲镶白旗,以示恩眷。钦此。”
温实初伏身跪地,三叩九拜,恭恭敬敬接了圣旨。
待李德全率众太监离去,太医院院里先是一片死寂,片刻后,细碎的私语声才悄悄漫开,人人神色各异,艳羡、揣测、若有所思,却都不敢高声言语。
“加三级,晋四品顶戴,还得赐紫禁城骑马,这般恩典,已是难得。”
“中宪大夫本是虚衔,无实权、不掌事,这般大的功劳,竟只赏了荣誉体面。”
“你也不想想,这一年,皇上常委雍亲王以要务,祭天、理庶务皆由雍亲王经办,恩遇非同寻常……如今这抬的,可是镶白旗……”
按说温实初的功绩,只一人抬旗,抬为上三旗也不为过,而镶白旗归雍亲王统领,此番抬旗,是直接把温实初划归雍亲王一派了。
话音落处,周遭太医皆是相视一眼,再不多言,眼底的揣测与了然却藏不住。无需明说,只这两点相连,个中深意,在场人都已意会,只是无人再点破,只把话头咽回肚里。
刘御医神色平和地朝他招手:“温大人,进屋来说。”
温佳实初应声跟上,房门轻掩,将院外细碎声响隔在门外。他捧着圣谕,温声道:“刘大人,不必拘礼,唤我实初便好。”
刘御医摆手,斟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语气平缓,却字字藏着深意:“尊卑有别,规矩不能废。你如今品级在前,又蒙天恩抬旗,往后行事,更要稳当。”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温佳实初,声音轻了几分:“皇上赏功,向来周全,此番安排,自有深意。你立此大功,职位依旧,却给了旗籍荣光,往后的路,自有后来人铺就,只需守好本心即可。”
温佳实初指尖轻触杯壁,刘御医这番话,不点破时局,不指明何人,却已把圣意说透,他自然明白。
“我本是医者,只知行医当差,其余之事,不敢妄议。”
刘御医看着他,眼中掠过几分赞许,轻叹道:“能沉得住气,便是最好。往后太医院,少不了是非,你潜心医术,便是万全之策。”
辞别刘御医,院中的太医们纷纷上前,或拱手道贺,或含笑颔首,言语间皆是客气,却再无方才的直白议论,每一份笑容背后,都藏着不动声色的打量。
待到傍晚温实初回府,刚入宅门,便有内务府太监押着几箱赏赐已候在院中。
小太监面带和气,传了皇上口谕:
“圣上念温大人潜心医术,劳苦功高,特赐宫绸四匹、上好人参两支、御制糕点一匣,以示体恤。”
温实初依礼接旨谢恩,命人收下赏赐,送走宫里来人。
曹琴默立在廊下看着这一箱箱御赐物件,眼底也不由生出几分感慨,圣恩浩荡,一日之间,先是太医院当众宣旨抬旗晋衔,又有宫中特赏送至私宅,这份荣宠,已然非同一般。
这份旨意传至雍亲王府时,胤禛正伏案处理康熙交办的庶务,这一年,皇上对他愈发信任,凡有紧要事务,常交由他署理,恩宠渐浓,他也始终谨守本分,不敢有半分懈怠。听管家躬身禀完旨意内容,他手中笔锋微顿,须臾便恢复如常,继续落笔,只淡淡道:“知道了。”
管家垂手侍立,不敢多言。
胤禛静阅片刻,才缓缓搁笔,指尖轻抵桌面,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了然。皇阿玛素来心思深远,此番只赏虚衔荣誉、抬入旗籍,却不授实职,再加之平日的委以重任,其中用意,他已然明晰。
沉吟片刻,他轻声吩咐:“去库房取一对素砚,送至温大人府上,不必张扬。”
无多言语,无多余吩咐,一切尽在不言中。
傍晚,雍亲王府管事低调登门,留下一方锦盒,只道一句“四爷贺温大人高升”,便转身离去。
温佳实初打开锦盒,是一对素面端砚,无繁复雕饰,石质温润,砚底浅浅刻着二字:守拙。
他指尖拂过砚面,心中已然明了。
曹琴默走近,看了眼砚台,轻声问:“是四爷送来的?”
温佳实初点头,将砚台置于书桌案头,缓缓磨墨,墨色浓润。
不多时,各府贺礼接连送至。温佳实初一一收下,一一回谢,不拒不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清楚,这些贺礼,是恭贺,更是试探,人人都在观望,却无人敢直白道破那层心照不宣的圣意。
其余诸位阿哥的贺礼还未散尽,十三爷府中也遣人送来了厚礼。
不同于旁人的文房雅物、酒水珍墨,十三爷送来的是上好关外野山参、整匹貂裘,还有一箱难得的古籍医书。
来人只客气传话:“十三爷感念温大人往日悉心诊治腿疾,点滴之恩,不敢或忘,略备薄礼,恭贺大人荣宠加身。”
温实初心里通透,往日奉旨为十三疗治腿伤,虽是君命差事,却也确有几分私恩情分。十三爷素来重义磊落,这份重礼,不是朝堂试探,全然是知恩图报的心意。
他依旧依礼收下,厚待来人,遣人回了谢礼。
旁人送礼是窥测风向、试探立场,唯有十三爷这份礼,干干净净,只念旧情,不涉党争时局。
入夜,书房静谧,曹琴默端来热汤,看着一旁堆叠的礼盒,轻声道:“今日院里的人,说话都藏着几分,你莫要劳心。”
温佳实初放下医书,眸光平和:“我只做我该做的事,其余的,不必多想。”
曹琴默将汤碗推到他面前,温柔一笑:“无论如何,我都陪着你。”
窗外月色清浅,洒在案头那方“守拙”砚上,温温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