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的旨意下来了。
三年一度的八旗选秀本是常例,可今年却格外引人注目。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首次大选,后宫尚空着大半席位,朝野上下不知有多少人家盯着这些空缺,盼着自家女儿能入宫攀附。秀女们从各地陆续进京,青帷小马车堵得京城几条主街水泄不通。温佳实初每日从太医院归家,路过宣武门时,总能看见巷口排着长队的马车,皆在等候验明正身、造册入宫。
甄嬛传,终究还是要正式拉开序幕了。
他心里早有定数,不打算过多干涉。这辈子的开局,已与原着截然不同,他不必再卷入后宫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因果纠葛,只需守好自己与曹琴默即可。
难得赶上休沐,温佳实初便如约带着曹琴默去了上善寺。
上善寺坐落于京城东郊,香火极盛,传闻寺中菩萨灵验,求子得子、求福得福,寻常百姓皆爱来此祈福。温佳实初从前向来不信这些神佛之说,可那日在书房,抱着曹琴默说出要去上香时,他心底却是无比认真。
他不求功名权势,只求她一世平安。
马车行驶了一个多时辰,才抵达寺门。温佳实初先下车,回头便见曹琴默弯腰从车里探身出来,他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后,手却下意识地没有收回。曹琴默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并未多言,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一同走向寺内。
寺里的香火气浓郁得很,檀香混着蜡烛燃烧的暖意,从大殿中漫溢而出,扑面而来。温佳实初在大殿门口驻足片刻,望着殿内那尊金身佛像,低眉垂目,唇角微扬,似笑非笑,似悲非悲,仿佛能洞穿世间所有心事。他不知佛像是否真能听见祈愿,还是郑重地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随后屈膝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谢谢。” 他在心底默念,“谢谢让我来到这个世界,谢谢让我遇见她。”
曹琴默跪在他身旁的蒲团上,同样双手合十,双目轻闭,嘴唇微启,低声默念着什么,不知在祈求些什么。温佳实初侧头看她,阳光从大殿的窗棂间漏下,落在她的侧脸上,将纤长的睫毛映得金灿灿的,温婉又静谧。
拜完佛,两人去寺里的素斋堂吃了一碗素面,又往后山的竹林里漫步了片刻,才慢悠悠下山,回到寺门口。
温佳实初扶着曹琴默上马车,看着她弯腰钻进车厢,正要松开车门框的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不是客套的 “温大人”,也不是 “温佳大人”,而是一声亲昵的——
“实初哥哥!”
温佳实初的手猛地一顿,缓缓转过身。
甄嬛就站在寺门口的台阶上,身着一袭浅绿色衣裙,身姿纤细,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两个丫鬟,其中一个提着竹篮,里面装着香烛供品,想来是刚拜完佛出来。
“甄妹妹。” 他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平静无波,不热络,也不冷淡,恰好维持着分寸。
甄嬛快步走到马车旁,仰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实初哥哥,你怎么在这儿?我方才远远看见,还以为看错了呢。”
“今日休沐,带内人来上香。” 温佳实初侧身,示意车厢里的曹琴默。
“琴默,这是大理寺少卿甄伯父家的女儿,甄嬛。” 温佳实初轻声介绍。
曹琴默随即从车里下来,站定后,冲甄嬛微微颔首:“甄妹妹好。”
甄嬛连忙福了一福,恭敬道:“嫂嫂好。”
“听闻这上善寺的菩萨很是灵验。” 曹琴默率先开口,语气温和,“甄妹妹是来求什么心愿?”
“是啊嫂嫂,我娘说这里求什么灵什么,特意让我来拜拜。” 甄嬛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不瞒实初哥哥、嫂嫂,我此番来,是求落选的。”
曹琴默抬眸看了温佳实初一眼,微微一笑,并未接话。选秀求落选,终究是不合时宜的话。甄嬛也察觉到自己失言,抿了抿嘴唇,不再提及此事。
温佳实初适时岔开话题:“甄伯父身子近来可好?”
“劳实初哥哥挂心,一切安好。” 甄嬛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前几日偶有咳嗽,吃了药便痊愈了。他还常念叨您,说您年纪轻轻就当了太医院院使,深得皇上器重,不像他,一把年纪还在大理寺熬着。”
“甄伯父言重了。” 温佳实初语气依旧平淡,并未接下 “常念叨” 的话茬。
他心里清楚,甄远道的 “念叨”,从来不是念及旧情,而是看重他如今的身份。
论品级,他比甄远道高;论圣眷,更是远胜一筹。他还记得上一次去甄家,甄远道早已不敢再叫他 “贤侄”,一口一个 “温佳大人”,客气里藏着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般趋炎附势,他本不在意,可甄嬛这一声 “实初哥哥”,此刻听来,却格外刺耳。
不愿再纠缠这个话题,温佳实初看向甄嬛,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示意:“天色不早了,甄妹妹也该返程了。”
甄嬛点点头,又向曹琴默道:“嫂嫂,我先回去了,改日再去府中看望嫂嫂。”
“甄妹妹慢走。” 曹琴默笑着回应。
甄嬛带着丫鬟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温佳实初一眼,眼底似有话想说,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转身登上了等候在一旁的甄家马车。那马车比温佳实初的略小,青帷素色,无多余装饰,丫鬟扶着她上车后,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了寺门。
温佳实初转过身,恰好对上曹琴默的目光。
“走不走?” 她轻声问,语气里没有半分探究。
“走。”
他再次扶她上车,车帘落下,小小的车厢里,曹琴默坐在他对面。
“夫君。”
“嗯。”
“那个甄妹妹,跟你很熟?” 曹琴默轻声问道,语气平淡。
“小时候去过几次甄家,不算熟。” 温佳实初缓缓开口,“她父亲从前对我父亲有恩。”
曹琴默轻轻 “哦” 了一声,便不再多问。马车微微一晃,她的膝盖不经意碰到了他的,又飞快地缩了回去。温佳实初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膝盖上。
温佳实初想着甄嬛倒是会做人,一声 “实初哥哥”,便想拉近距离,分不清是真念旧,还是觉得这般称呼更有用,或许,两者皆有。
正思忖间,曹琴默的声音轻轻响起:“汀蓝说城外的庄子该收租子了,我想过去看看,三五日便能回来。”
“打算什么时候去?”
“后日吧,早点去,也能早点回来。”
温佳实初沉吟片刻,近来太医院确实忙碌,诸事繁杂,太医院人手尚未完全调配妥当,许多事都需他亲自盯着,今日能休沐已实属不易。“我这几日实在抽不开身,没法陪你去。”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叮嘱,“你自己去务必照顾好自己,带着汀蓝,再叫两个小厮跟着。庄子上比城里冷,多带几件厚衣裳。”
曹琴默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带着几分暖意:“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放心吧。”
温佳实初没有再多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