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这些人就站在护城河外,对着城头上喊。
有个叫张老栓的兵卒,家就在城里的南市附近,嗓子最亮,他仰着头喊:
“二狗!三娃!是我啊,张老栓!我在灵宝西谷被唐军俘虏了,人家没杀我!管吃管住,还给钱!你们别给安禄山卖命了!快下来吧!”
“城里的弟兄们听着!唐军不杀俘虏!愿意当兵的留下,不愿意的给路费回家!我今天就能回家看老娘了!你们也别死扛了!”
“崔将军六万大军都败了,洛阳守不住的!别白白送了性命!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呢!”
城头上的士兵听到熟悉的声音,都纷纷探出头往下看。
“真是张老栓!他居然没死!”
“看他那样子,红光满面的,不像受了委屈啊。”
“唐军真的不杀俘虏?”
有人心动了。
当天下午,就有十几个士兵趁着换防的空档,顺着城墙溜下来,直奔唐军大营。
杨昌下令,凡是主动来投降的,一律好酒好肉招待,愿意留下的编入辎重营,不愿意留下的,当天就给路费放行。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跑出来投降的人越来越多。
从最开始每天十几个,到后来每天几十上百,守军将领弹压都弹压不住。
有个偏将气得不行,下令把抓到的逃兵当众砍头,脑袋挂在城楼上示众。
可即便这样,也挡不住逃跑的人。
毕竟砍头是被抓到才会死,死守下去城破了也是死,还不如赌一把,跑出去说不定就能活。
帅帐里,薛承武拿着名册进来,脸上带着笑意:
“侯爷,今天又有一百二十七人投降,其中还有两个队正。
据他们说,城里现在人心惶惶,士兵们都没心思打仗了,很多人都在偷偷收拾东西,准备着城破了从东门跑。”
杨昌翻了翻名册,点头道:
“好。
投降的士兵好好安置,愿意走的别为难,多给两天的干粮。
他们回去之后,就是咱们的活说辞,能动摇更多叛军的军心。”
“末将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薛承武恭恭敬敬抱拳应下指令,站在原地想了想,又开口询问道,
“侯爷,您看现在叛军已经军心大乱,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咱们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直接发动攻城?说不定趁着他们人心不稳,咱们一鼓作气就能直接冲进城去拿下洛阳了。”
“不急,这时候还不用急着攻城。”
杨昌缓缓摇了摇头,转身走到帅帐正中悬挂的舆图前,伸出手指点了点舆图上标注的洛阳城位置,开口解释道,
“现在还没到最合适进攻的时候。
叛军虽然已经军心浮动,人人自危,可他们手里的主力部队还没有垮掉,严庄、安庆绪这帮核心人物还牢牢掌控着洛阳的城防布置。
真要是现在就把他们逼到绝路,他们必然会狗急跳墙,拉着所有人跟咱们死拼到底,到时候咱们就算能拿下洛阳,也会付出不必要的惨重伤亡,反倒有些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整理清楚思路,继续开口说道:
“咱们就再围着洛阳城几天,不着急进攻。
等城里存的粮食再耗一耗,叛军心里的底气彻底耗光,人心散得不成样子之后,他们内部自己必然会先生出乱子。
安禄山本来就眼疾越来越严重,视力衰退得厉害,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处理政务了,安庆绪和严庄两个人各有各的打算,互相提防,崔乾佑打了大败仗之后早就失了权势,根本说不上话。
咱们围着城池不主动进攻,就是给他们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他们自己闹内讧。
等他们内部自己先乱成一团,咱们再动手攻城,只需要花费一半的力气,就能收到双倍的战果,事半功倍。”
薛承武听完之后瞬间恍然大悟,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开口追问道:
“侯爷的意思是说,他们不用咱们打,内部自己就会先乱起来?”
“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杨昌语气十分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安禄山素来宠信他的小儿子安庆恩,早就动了改立继承人的心思,安庆绪自己本来就天天惴惴不安,生怕位置保不住。
现在咱们十几万唐军兵临城下,洛阳危在旦夕,安禄山的性子本来就十分暴躁,一不顺心就动不动鞭笞身边的近臣仆从。
局势越是危急,他们父子之间、君臣之间互相的猜忌就会变得越重。
用不了几天,洛阳城里必然会生出大变故。”
薛承武听完这一番分析,心里对杨昌佩服得五体投地,彻彻底底心服口服。
他原本一直以为,领兵打仗就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兵力拼死伤,直到今天听杨昌这么一分析,才明白过来,真正厉害的统兵高手,打的从来都是人心,是运筹帷幄的谋略,根本不需要付出太多的流血牺牲,就能靠着布局让敌人自己从内部垮掉。
又安安稳稳过了两日,从长安赶来的信使抵达了唐军大营。
信使送来的不只有玄宗皇帝下达的正式圣旨,还有杨昌祖父杨国忠写给他的私人信件,以及朝廷第一批调派来的援军和粮草辎重。
圣旨是唐玄宗亲手批复的,内容大概是说,陕虢一战大获全胜,皇帝得知消息后十分高兴,对此次出战的全军将士都进行了嘉奖,下旨晋封杨昌为弘农县伯,赏赐一千户的食邑,剩下的参战将士也按照功劳大小各有升赏。
圣旨里还特意说明,洛阳是大唐的东都,务必要稳妥收复,千万不能因为急于求成伤到城里的无辜百姓,朝廷已经下令让户部、兵部全力调拨粮草和攻城器械,会源源不断送到前线,让杨昌放开手脚行事,不需要有后顾之忧。
杨国忠送来的私信内容写得比圣旨还要细致,字里行间全是对杨昌的袒护与全然的信任:
“昌儿见字如面:
陕虢一战大败叛军的消息传进长安城的时候,满朝文武都震惊不已。
陛下当着满朝大臣的面,连连夸赞我们杨家出了能镇守一方的将才,就连那些一直盯着杨家找错处的李林甫余党,都不敢站出来多嘴说一句闲话。
你在前方只管放开手脚安心打仗,不管是缺粮草供应、缺箭矢储备,还是缺攻城用的器械,你尽管写书信回来告诉我,祖父我一定都会给你妥妥办妥,不会让你在前方受半分掣肘。
洛阳是大唐的东都,城池修筑得历来坚固,城防也修得严实,你完全不必急于一时求成。
能靠着攻心之计不战而拿下洛阳自然是最好的结果,实在不行再硬攻也不迟,千万不要逼着将士们白白冲锋伤亡。
朝中有不少人嚼舌根,说你拥兵不进、故意延误战机,这些乱七八糟的弹劾和流言全被我压下去了,你根本不必放在心上,只管按着你自己的节奏安排战事,真出了什么事,天塌下来也有祖父我替你顶着。
另外还有一件事,陛下已经有意向,等你收复洛阳之后,就让你暂时署理东都留守的职位,留下来安抚地方。
你可以提前做些准备,多启用一些靠谱可信的地方官吏,尽快把洛阳的局面稳住,千万不要出什么乱子。”
杨昌看完这封长长的私信,嘴角不自觉微微向上扬起,露出一抹放松的笑意。
杨国忠果然办事牢靠给力,后方的所有事宜都给安排得妥妥当当,连那些针对他的流言蜚语和暗地弹劾都帮他挡得干干净净。
有这样一位祖父在朝中撑腰,他在前线领兵作战,确实没有什么可以担忧的后顾之忧了。
他当即拿出纸笔,坐回案前提笔写回信,信里先清清楚楚说了洛阳前线眼下的整体部署,讲明了自己围三阙一、攻心为上的整体策略,又说用不了多久就能顺利收复洛阳,请祖父在长安安心等候。
最后又按实际情况,提了粮草和攻城器械的补充需求,顺便请求朝廷再调派一批熟悉民政事务的官吏前来,等收复洛阳之后,也好尽快安抚流离百姓、恢复地方秩序。
信写完封好封口,杨昌立刻交给等候在外的信使,让信使快马加鞭带回长安。
就在这个时候,王思礼从帐外走进来,对着杨昌躬身禀报:
“侯爷,您交代要筹备的攻城器械都造得差不多了,云梯、冲车、投石机各备了百余架,全都组装调试完毕,随时可以投入攻城使用。
另外,出去打探消息的斥候带回来消息,说洛阳城内这几天管控比之前更加严格了,安庆绪已经下令全城实行戒严,夜里不允许任何百姓随便出门,还在到处搜捕传播唐军兵临城下消息的人。”
“戒严?”
杨昌听完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越是这个时候急着戒严管控,越说明安庆绪他们心里已经慌了神。
严庄和安庆绪已经压不住城里浮动的军心了,只能靠着这种高压手段强行压着。”
他放下手里的狼毫笔,缓缓站起身对着王思礼说道:
“走,我们去城外的高台上看一看,我倒要好好瞧瞧,洛阳城里这潭水,到底浑到了什么地步。”
一行人沿着坡道登上洛阳西门外的制高点高台,站定之后,正面正好对着洛阳城的正门丽景门。
此刻正是临近傍晚时分,天边的夕阳即将沉到地平线之下,暖红色的余晖斜斜铺洒下来,把洛阳青灰色的高大城墙晕染成了厚重耀眼的金红色,连城砖缝隙里长出的野草都镶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