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上午,温岁安在院子里劈柴。
今天轮到李铁军劈柴,他不想干,就扔给了她。
斧头很重,她力气小,劈不了几块就气喘吁吁。可她没有停下来。
她在等一样东西。
原主的记忆里,李显贵每隔几天就会去村口等邮递员,每次拿到信都先揣进兜里,等没人的时候再看。
看完之后,信就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被他锁进柜子里。
温岁安不用猜都知道那些信是谁寄来的。
果然,临近中午,一个穿绿衣服的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到了李家门口。
“李显贵!信!部队来的!”
李显贵从屋里出来,接过信,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冲邮递员笑了笑:“辛苦了。”手指却把信捏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把信揣进兜里,转身回了屋。
温岁安手里的斧头继续起落,一下,一下,像什么都没看见。可她的耳朵竖着,听见堂屋的门关上了,听见李显贵的脚步声往里屋去了,听见柜门开合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下午,李显贵出门去大队开会。
曾桂芍去了隔壁串门,李铁军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晃荡,李大丫在屋里睡午觉。
院子里只剩下温岁安一个人。
她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走进堂屋,拐进里屋。
柜子没上锁。
李显贵走得急,忘了。
她打开柜门,在最底层摸出一沓信。
信封都是部队专用的那种,黄牛皮纸,盖着红色三角戳。
邮戳上的日期一个比一个旧,最早的那封,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
温岁安一封一封地拆开来看。
王建国。刘远征。赵德厚。林大伟。张全友。
每一封信的开头都是“显贵同志”,每一封信的内容都大同小异。
问二丫学习怎么样,身体好不好,上次寄的钱收到没有。
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收信人看不清。
温岁安把每一封信的内容都记在心里。
发信人的名字、地址、寄信的日期、提到每一笔钱的数目。
然后她把信原样放回去,合上柜门,若无其事地走出屋子。
她蹲回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火苗舔舐着锅底,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的眼睛盯着那簇火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李显贵。
你以为那些信锁在柜子里就没人知道了?
你以为那些钱吞了就吞了,没人会跟你算账?
傍晚,温岁安在灶台边烧火,听见堂屋里传来低声的争吵。
门没关严,风一吹就开了一条缝,话从缝隙里飘出来,送到她耳朵里。
“你说你,没事往家里寄什么信!”曾桂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尖利劲儿根本藏不住,像指甲刮过锅底:“王建国那小子就是多事!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
“又不是我让人寄的!”李显贵的语气也急了,带着几分恼羞成怒:“我还能拦着不让人寄信?”
“你拦不住你倒是把信藏好啊!万一哪天那死丫头翻出来了怎么办?”
“翻出来又怎样?她一个丫头片子,还能翻出天去?”
“你......”曾桂芍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李显贵,我跟你说,那一千块彩礼你要是敢乱花,我跟你没完!铁军还等着娶媳妇呢!”
“你少说两句能死?”
“我凭什么少说?你那好弟弟的抚恤金,两千块,你一个人花了多少,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给我闭嘴!”
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上。
碗筷哗啦啦地响,随后是曾桂芍压抑的、咬牙切齿的骂声,声音低得听不清内容,但那语调像钝刀子割肉,一句一句地剜。
温岁安往灶膛里添了把干草,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脸上的表情明明灭灭。
两千块。
抚恤金两千块。
战友们十六年来每月寄来的生活费,哪怕按最少的算,一年也有几百块。
加起来,少说三五千。
三五千块。
在这个农村,一户人家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挣个一两百块。
三五千块,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二十年。
那些钱,是她父亲拿命换来的。
那些钱,是她父亲的战友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可她没有见过一分。
她穿的是别人不要的破衣服,吃的是剩饭和稀得照见人影的粥,住的是三面透风的柴房。
十六年了,她没有睡过一张正经的床,没有穿过一双完整的棉鞋。
温岁安轻轻吹了吹灶膛里的火,让火苗燃得更旺些。
不急。
她会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全部吐出来。
第六天。
距离出嫁还有一天。
温岁安觉得是时候了。
这具身体已经被愈灵药剂彻底修复。
后脑勺的伤口早已愈合,硬膜下血肿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左手那两根变形的指骨都恢复了正常的弧度。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病痛,筋骨强健,气血充足,像换了一个人。
更重要的是,她收集够了证据。
抚恤金两千块。
战友们十六年来每月寄来的生活费,从信的内容推算,少说也有两三千块。
加上方家那一千块彩礼,李家从她身上刮走的钱,超过五千块。
今天是摊牌的日子。
晚饭。
桌上难得摆了三个菜。
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一碗炖白菜。
这在李家,已经是算有排场的。
曾桂芍破天荒地给温岁安盛了一大碗干的,还夹了两筷子鸡蛋到她碗里,笑眯眯的:“二丫,多吃点,明天就要出嫁了,到了婆家可没这待遇了。”
那笑容堆在脸上,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得意,一千块彩礼,三百块已经到手,剩下的七百块也跑不了。
李显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二丫啊,大伯敬你一杯。虽然你不是大伯亲生的,可大伯这些年对你,跟对铁军和大丫是一样的。以后到了方家,要好好过日子,别给咱李家丢人。”
他说话的语气温温和和的。
可温岁安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盯着自己碗里的酒,像是在躲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