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同志。”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温岁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人群里走出来一个老人。
六十来岁,瘦高个子,腰杆还直着,但脸上全是褶子,皮肤被太阳晒成深褐色。
他跟大队长长得有几分像。
眉骨的形状,下颌的线条,一看就是父子。
但比大队长瘦,脸更窄,眼窝更深,一双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却像能钻进人心里去。
老人走上前来,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干:“你刚救的是我家孙子。我是……大队长他爹。”
他没有说自己的名字。
好像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大队长他爹”这个身份,这个身份足够解释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为什么会开口。
可温岁安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她救的那个男孩身上,而是落在她身上。
不是普通长辈看晚辈的那种目光,太沉了,沉得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那里面有感激,是真的感激,她救了他孙子。
可感激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一种压了很久、藏了很久、今天差点没压住的什么东西。
他看她的方式也不对。
不像是看一个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人?
他像是早就知道她长什么样,早就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可真的见到了,又不敢多看,看一眼就移开,移开了又忍不住再看回来。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手,又从她的手看到她身上那件空荡荡的灰涤卡褂子。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皱眉里有心疼,像在说“怎么瘦成这样”。
可他什么也没说。
“多谢你,李同志。”他说。
李同志。不是“沈家媳妇”,不是“聿白家的”,是“李同志”。
他知道她姓什么。
这村里的人喊她,要么是“沈家媳妇”,要么是“聿白家的”,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清楚。
可这个老人知道她姓李。
温岁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解释。
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像还想说什么,可那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又咽回去了。
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温岁安看见了。
老人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不自觉地想做什么,又停住了。
大队长站在一旁,目光从老人身上移到温岁安身上,又从温岁安身上移回来。
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是疑惑,是克制。
他知道父亲为什么这样。
他是知道这姑娘是谁的,当年大溪村李家老二李显荣的闺女,胡秀琴扔下的那个孩子。
“李同志,”老人又开口了,声音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像是在称呼上斟酌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个最远、最客气、最不会让人起疑的称呼。
“改天……来家里吃饭。”
温岁安看着他。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不用谢。”她说,“换谁都会救。”然后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背影瘦小,但脊背挺得很直。
老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着一把汗。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从她转身开始,到她走出去几步、十几步、几十步,到她快要拐过山脚。
他没有叫住她。
他不能叫住她。
他发过誓的——胡家的人,不插手李家的事,不来看那个孩子。
可她不是孩子了。
她长大了,嫁人了,嫁到田溪村来了。
就在他眼皮底下。
大队长走过来,站在父亲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爹,你还好吧?”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直到那个瘦小的背影拐过山脚,彻底看不见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长大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那句话也收了回去,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村里人见惯的表情,沉稳的、不动声色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表情。
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来没有发生过。
大队长看了父亲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张罗抱孩子。
他知道父亲不会认。
他也知道,那个丫头,以后也不会来家里吃饭。
温岁安离开河边,沿着山脚下的土路往回走。
沈梓恒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就在她身后,没有靠得很近,也没有离得很远,踩着她的影子,一声不吭。
她不回头,也不问他。
有些孩子,你越问他越不说,你不问他反而自己开口了。
果然。
走了百来步,身后传来一句很低的话:“守智是我最好的朋友。”
守智。胡守智。
那个溺水的男孩,大队长家弟弟的儿子,胡红军家的双胞胎老大。
温岁安后来才知道这些,此刻她只知道那个孩子叫守智。
“我们本来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可温岁安懂。
“本来”后面的东西,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他没事了。”温岁安说,“晚点你们还能一起玩。”
身后没有回应,但脚步声近了一些。
到了沈家门口,温岁安正要推门,余光扫到旁边的牛棚。
那个破屋子的门半敞着,里头有人影晃了一下。
她之前没留意过这牛棚里还住着人。
比沈家这间还破,墙都快塌了。
屋顶的茅草稀得能看见天,门是几块烂木板拼的,缝大得能伸进去一只手,门框歪着,靠一根木头撑着。
她来田溪村第一天就注意到了这间牛棚,但她一直以为那就是个牛棚,没有牛,自然也没有人。
这时,夕阳恰好斜照过来,光从那扇破门的缝隙里漏进去。
她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人,或许不止一个。
光线太暗,看不清模样,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瘦高的,脊背挺得很直那种直,不像这个破地方该有的人会有的姿态。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她,身影顿了一下,往暗处退了退,像是不想被看见。
温岁安没有多看,推门进了沈家的院子,一眼就看见了沈梓潼。
小小的身子坐在灶台边的那张小凳子上,箩筐放在她脚边,她一动不动,像出门时被放在那里的一个布娃娃,原封不动。
夕阳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她安静的小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没有找过人的慌张,甚至没有人回来应该有的反应。
她就那样坐着,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不是在看,是在等。
那目光是空的,但方向是对的。
沈梓恒从他身后钻过去,走到妹妹面前蹲下来,伸手在妹妹眼前晃了晃。
“潼潼,哥回来了。”沈梓潼没有反应,但他伸出手,握住哥哥的手指,握了一下又松开。
沈梓恒没有抽回手,蹲在那里,低着头,像是要把这一天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都咽回去。
温岁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没说什么,把箩筐放下,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做饭。
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
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映在沈梓潼安静的、没有表情的小脸上,也映在沈梓恒低垂的、睫毛还在颤的眼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