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水花坐在车板另一头,眼珠子转了几圈,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一车人都能听见:
“哟,这是把供销社搬回家了?买这么多东西,那七百块彩礼钱怕是花得差不多了吧?”
温岁安连看都没看她,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给孩子买几件换洗的衣服,好过冬。这棉袄棉裤、里衣里裤,样样都是要花钱的。有些人自己不买也就算了,还不让别人给孩子买,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这话没有指名道姓,可一车人都知道她说的是刘招娣。
方家舅妈苛待外甥的事,田溪村谁不知道?
张水花的脸色变了,她不是刘招娣,这话不是在骂她,可她替刘招娣臊得慌。
她想怼回去,可她找不出词,温岁安这话说得不重,但字字扎在点子上。
沈聿白的亲舅妈守着钱不给外甥花,人家买件衣服你一个外人有什么好说的?
“我又没说不让你买。”张水花嘟囔了一声,声音矮了半截。
“你也没说让。”温岁安把沈梓潼往怀里拢了拢。
“你……”
“你什么你?”王大爷把旱烟从嘴里拿下来,回头瞪了她一眼,“人家给孩子买衣服,你眼红什么?你要是眼红,你也买。不想坐车就下去,走回去也用不了多久。”
张水花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看了一眼车外的路。
甘蔗田一眼望不到头,走回去少说要一个多时辰。
她把嘴闭上了,但眼睛没闭上,瞪着温岁安,瞪着沈梓恒,瞪着沈梓潼,像要把他们瞪出一个窟窿来。
温岁安把两个孩子往身边拢了拢,偏过头,淡淡地说了一句:“眼睛不想要了?我可以帮你挖了。”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凶,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可张水花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白得像她早上抹的那层雪花膏。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牛车最里边,周晚宁低下头,用手背挡住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她不是笑张水花被怼,是笑这个穿藕粉色上衣的姑娘说话的样子。
明明是那么狠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挺有意思的。
张水花没有再吭声。
她把脸扭到一边,看着甘蔗田,一直到牛车停在村口,她都没有再转回头来。
牛车停在村口的大榕树下,张水花第一个跳下去,挎着篮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车上的人三三两两散了。
王大爷把旱烟叼回嘴里,回头看了一眼温岁安脚下的箩筐和饭盒,一甩鞭子:“走,送你们到家门口。”
牛车沿着山脚下的土路又走了一程,在沈家院门口停下来。
温岁安把箩筐从车上搬下来,沈梓恒提着饭盒,她抱着沈梓潼,三个人还没进院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喊。
“李同志......”
不是王大爷。
王大爷已经赶着牛车走了。
温岁安转过身,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土路上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是大队长胡红征。
他今天没穿那件蓝布褂子,换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汗衫。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几步就走到了院门口。
“你们终于回来了。”
胡红征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很稳,像是新闻联播里主持人的声音,鼻腔共鸣那种,浑厚,有磁性,一开口就让人想听下去。
温岁安把箩筐放在地上,把沈梓潼往怀里拢了拢。“大队长,您找我有事?”
胡红征在院门口站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沈梓潼和脚边堆着的箩筐,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来意:
“村里的赤脚医生两年前去世了,一直没人顶上。村民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得跑去镇上,远不说,还耽误工夫。我看你懂医术,在河边救守智那孩子的时候,那手法不像是瞎蒙的。”
他顿了顿,“你要不要去考个赤脚医生证书?大队出钱让你去考,考上了在大队卫生所上班,一天给十二个工分。”
十二个工分。
温岁安在心里算了一下,村里壮劳力一天也就十个工分。她不是壮劳力,她是孤女,是疯子的媳妇,大队长这是明着在拉她。
她正要开口,系统响了。
【临时建议。接受赤脚医生培训及岗位。通过卫生所诊治村民,每诊治一个病人可计为基础任务,奖励5积分。无上限。】
温岁安在心里回了一个“好”字。
“好,我去考。”她抬头看着胡红征,“什么时候去?”
“三天后。镇上的车来拉甘蔗,你坐那趟车去就行。”胡红征把手插进裤兜里,语气还是那样稳稳的,“报名的事你不用担心,到了镇上你直接去卫生院,我跟那边打过招呼了。”
温岁安点了点头。“谢谢大队长。”
胡红征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土路上渐行渐远,温岁安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把这几天在田溪村遇到的人和事过了一遍。
张桂兰送菜送肉,胡红征给工分给工作,这对夫妻对她好得不像是普通乡里乡亲。
她没有多想,抱起箩筐,推开了院门。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温岁安端着热水盆进去的时候,沈聿白靠在床头,听见动静睁开眼。
她把箩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深灰色的棉袄、黑色棉裤、藏蓝色的外套、三条毛巾、三条内裤、棉袜。
东西在床边堆了一小堆。
她把衣服抖开,在沈聿白身上比了比,肩膀的位置刚好,袖子长了一截,但棉袄袖子长一点不碍事,正好可以把手缩进去。
“试试?”她把棉袄递过去。
沈聿白没有接。
他看着那件深灰色的棉袄,看了几秒,又抬起眼睛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从她干干净净的藕粉色上衣看到她重新扎过的低马尾。
“存折里的钱,你随便花。”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沙沙的,“照顾好两个孩子就行。”
温岁安把棉袄放在床尾,看着他。
“那我可不客气了。镇上的银行没有这家分行,得去省城才能取。三天后我去镇上报名赤脚医生,顺便跑一趟省城。”她顿了顿,“你那本存折里的钱,我都花在刀刃上。”
“你好好活着,自己照顾。”
沈聿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温岁安开口:“剃个胡子吧,头发也剃了。明天手术,头发得剃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