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省农场。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刀子。
风从西伯利亚刮过来,穿过茫茫平原,没有山挡着,没有树拦着。
直直地灌进衣领里,冻得人骨头疼。
叶悄然裹紧了那件半旧的棉袄,弯腰从灶台上端下一锅玉米糊糊。
玉米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锅里飘着几片红薯干。
她盛了四碗,端到桌上,动作轻,声音也轻。
“爸,妈,哥,嫂子,吃饭了。”
叶绍鸿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军棉袄,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他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嘴,皱了皱眉,没说话。
孟姝跟在后面,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碗里的玉米糊糊,没动筷子。
叶景然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
他在黄若岚旁边坐下,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
黄若岚把红薯干从自己碗里夹到他碗里:“你多吃点,下午还要上工。”
叶景然没抬头,含混地嗯了一声,把那块红薯干嚼了。
叶悄然坐在叶母旁边。
把自己碗里那片红薯干夹到孟姝碗里:“妈,你吃。我不饿。”
孟姝抬起头看她,眼眶红了:“你这孩子,自己都瘦成这样了,还给我......”
叶悄然笑了笑,笑容很淡,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腼腆:“爸、妈还有哥都在吃苦,我少吃一口算什么。”
叶绍鸿把碗放下,看了叶悄然一眼,唇角轻轻一扬。
叶绍鸿轻易不笑,在部队当长官当惯了,脸总是绷着的。
下放到农场以后,他更不爱笑了。
但看叶悄然的时候,他的脸会松一些。
黄若岚没有抬头,低头喝着自己那碗玉米糊糊。
她听见叶悄然那句“我少吃一口算什么”了,语气轻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乖巧。
她注意到叶悄然碗里的红薯干有两片,比旁人多了整整一片。
而刚才,叶悄然从自己碗里夹了一片给孟姝。
夹完之后,碗里还剩一片。
也就是说,她从盛饭的时候就给自己多舀了一片,然后当着全家人的面演了一场“让给妈妈”的戏。
这个小动作,叶绍鸿没看见,孟姝没看见,叶景然更不会看见。
只有她看见了。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只有她看见。
下午,叶悄然没有去上工。
她说自己身上不痛快,跟董场长请了半天假。
董场长看了她一眼,点了头,眼珠子在她身上转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
黄若岚在水房洗了把脸,正要去地里,叶悄然从外面走进来,神色慌张。
“嫂子,你快去后院看看,妈摔了。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她在喊人。”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急切,手指绞着衣角,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黄若岚心里一紧。
叶母腿脚不好,下放以后营养不良,走路都发飘,要是摔了。
她没多想,放下手里的盆,往后院跑去。
叶悄然跟在她身后跑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水房门口,看着黄若岚的背影转过墙角。
她慢慢收了那一脸焦急,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不是冷笑,不是愧疚,是一种混杂着心虚和如释重负的东西。
她在台阶上蹲了一会儿,两只手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昨天傍晚,她在柴垛后面跟董场长说的那些话。
董场长说黄若岚那模样,他瞧着就心痒,问她能不能想个办法。
她说她试试。
董场长说事成之后,不会亏待她,农场食堂的活、回城的名额,都好商量。
她咬着嘴唇点了头。
不是不怕,是觉得不会败。
黄若岚一路小跑到后院。
院子里没有人。
她喊了两声“妈”,声音被柴垛吸得闷闷的,没有回声。
她正要转身,一个人从柴垛后面走了出来,不是叶母,是董场长。
他脸上的笑让黄若岚后背一凉。
那种笑不是打招呼的笑,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黏腻腻的,像蛇吐信子。
黄若岚往后退了一步。“董场长,我妈呢?”
“你妈?”董场长往前走了一步,嘴角咧开,“你妈好着呢。”
他伸手来抓她的胳膊,五根粗短的手指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
黄若岚猛地往后挣,棉袄的袖子“嘶啦”一声,从袖口一直撕到肘弯,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胳膊。
“你放开......”她把手里的搪瓷盆砸过去,盆砸在董场长肩膀上,落在地上咣当转了两圈。
董场长被砸得身子歪了一下,但手没松。
他往前一扑,把她抵在柴垛上,稻草哗啦啦地塌下来,埋了她半截身子。
他的脸凑过来,另一只手去扯她的衣服。
“景然......景然......”黄若岚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叶景然听见了这声喊。
他正在工棚那边搬东西,离后院不远。不是谁去叫的他,是他自己听见的。他丢下手里的麻袋,朝后院冲过去。
叶景然冲进后院的时候。
董场长正把黄若岚按在柴垛上,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在扯她的裤子。
黄若岚的棉袄被撕开了,领口敞着,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她的脸上全是泪,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
叶景然一脚踹在董场长的腰上,董场长滚出去两步,撞翻了木柴堆。
叶景然扑上去,一拳砸在他脸上。
鼻梁“咔嚓”一声,血从鼻孔里喷出来。
“你敢打我?你个下放的黑五类......”
叶景然又一拳砸在他嘴上,满嘴的血沫子溅了一地。
“走。”叶景然拉起黄若岚,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拉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手在抖。
黄若岚的眼泪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