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其他知青低着头,有人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温岁安,又低下去了,灶台上的粥还冒着热气,没有人敢去盛。
靠门那张床上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方脸,皮肤黑,嘴唇厚,眼睛不大,眼角往下耷拉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的扣子松开两颗,露出一截黑红的脖子。
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黑泥。他靠在被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页卷着,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看温岁安的眼睛不是看人的眼睛,是看东西的眼睛,一样摆在柜台上的、他够不着但想伸手去摸的东西。
从脸看到脖子,从脖子看到腰,又从腰看到手,看了好几遍,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书合上了。
刘焕仁,二十八岁,老三届知青,下乡快十年了。
他来的时候二十不到,意气风发,想着扎根农村干一番事业。
十年过去了,事业没干成,青春没了,家里爹妈不管他,没有姑娘愿意嫁他。
他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过年回不去,回去了也待不住,邻居会问:他有对象了没,他只能说:还在找。
“在找”,找了十年,找到现在,不是找不到,是看上他的,他看不上,他看上的......
他看上过周晚宁。不是喜欢,是看上了。
周晚宁长得耐看,话不多,不跟人起冲突,好欺负。他给她递过纸条,她没回。他找她说话,她总是低着头嗯嗯啊啊的,不给他半个字的余地。
所以,他恨她。恨她不识抬举,恨她看不上他。
凭什么?他好歹是老三届的高中生,读了那么多书,在这个破地方待了十年,凭什么连一个丫头都搞不定?
后来他听说了,温岁安嫁的那个男人是个疯子。沈聿白,退伍军人,脑子坏了,发起疯来又打又咬,被人捆在床上好几个月。村里人都知道,疯子的媳妇是买来的,花了一千块,从隔壁村买来的。
一个疯子,能比自己强?
刘焕仁在心里把那根称掂了掂,疯子拿什么跟他比?他是正常人,有劳动能力,读过书,远近的庄稼把式没人比他更懂农活。虽然成分不好,但好歹是贫下中农出身,根正苗红。
疯子连自己都照顾不了,还要靠女人端屎端尿。这种男人,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温岁安嫁给这样的男人,命苦。
但他不嫌弃。
他打算跟温岁安接触一下,他相信她有眼睛,会看出谁才是真正配得上她的男人。
刘焕仁把那本翻烂了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搁在膝盖上,手指在书脊上一下一下地搓,搓了一会儿停下来。
他翻开一页,随便翻到的,不是故意挑的,眼睛从书页上方偷偷看温岁安。
她站在煤油灯下,侧脸被光照着,皮肤白净,睫毛很长,说话的时候嘴唇一张一合的。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书攥紧了,想上前搭话,又不敢。
他还没想好说什么,是打招呼,是先笑一下,还是假装问她什么事。
想了好几种开头,哪一种都觉得不对劲。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像一只蹲在墙角的猫,看着灶台上的鱼,想吃又够不着。
温岁安没有注意到他。她转身走到周晚宁面前,拉了拉她的袖子:“走。”
周晚宁低着头,从床铺上拿起外套,跟着温岁安往外走。
两个人从知青点出来,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甘蔗田的叶子沙沙响,远处有人家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纸漏出来,细细的。
“岁安,你找我?”周晚宁问。
“给你送东西。”温岁安从布包里掏出几本书,塞进周晚宁手里。
书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卷了,但还能看清书名。
这几本书是她从羊城废品站淘来的,其中一本是《高中语文课本》,一本是《代数》,还有一本《几何》。
她自己也留了一套。
“哪来的?”
“废品站。我去羊城考试,顺便淘的。给你带了一份。”
周晚宁低头翻了两页:“你要这些书做什么?”
“有空的时候翻翻。别把功课落下。”温岁安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万一将来有机会呢?”
周晚宁把书抱在怀里,看着温岁安,想问她什么机会,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温岁安说的是什么,但她不敢信。
国家眼下乱成这个样子,高考说停就停了,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也许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她低下头,把书抱紧了一些:“不大可能吧~眼下这个形势,谁说得准……”
“会好起来的。”温岁安看着她:“到那时候,机会来了,你准备好了,就抓得住。你没准备,就只能看着别人走。”
周晚宁没有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你相信会恢复?”
“信。”温岁安说。
周晚宁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没有犹豫,没有闪躲,像是她说的不是可能,是一定。
周晚宁不知道自己信不信,但她愿意信她。
她把书抱紧了一些:“安安,你对我真好~”
“你妈是我师父~”温岁安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周晚宁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挽住温岁安的胳膊,把书夹在另一只手臂下面。
她偏头看了温岁安一眼,两片薄唇浅浅一弯:“安安,你对我这么好,怎么办啊~以后你不在我身边,我又得被人欺负了……”
温岁安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周晚宁往前走了一步,又说了一句,像是开玩笑,又像真的在考虑:“要不你去问问你家沈聿白,还有没有兄弟?我跟你做妯娌得了~”
温岁安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周晚宁自己笑了,挽着她往前走。
两个人慢慢走远,说话声越来越轻,被甘蔗田的沙沙声盖住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把两条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在土路上拖出细细的黑线。
周晚宁不知道,这句玩笑话,后来成真了。